耶路撒冷：一本不急着完成的書

耶路撒冷：一本不急着完成的書（作者：蔡錦圖）

（上圖為羅馬晚期至拜占庭時期的主要街道卡多大道【Cardo】遺跡）

從10月初至今，講了十多個聚會，跑了數百里路，昨晚從劍橋回家，已經累透。原擬在今天為一本書的初稿埋尾，但太累之下，還是休息一下好點。於是，想在Facebook講些有趣的事情。

剛才外出回家，在路上想，我在十多本書的零碎稿件中，有一本是接近完成，卻一直不打算處理的。那是《耶路撒冷》，以聖經時代的耶路撒冷為起點，也談談今天的城市，把旅遊、生活、歷史和考古混在一起分享。耶路撒冷已經去過數次，但之所以一直沒有成稿，原因是期待有一天可以再到那裏住上幾個月，也許參加考古發掘，掘掘泥，在路旁喝喝咖啡，再拍拍照片，然後回家才找出版社。

為了將來可以在咖啡廳叫餐，最近開始操練現代希伯來語。以往的希伯來語能力主要限於聖經研究，查查字典之後，可以讀得懂一些古代經文，但在市場買菜卻不成。古代希伯來語與現代希伯來語雖然有密切關係，但能夠分析希伯來文動詞的字根，不代表懂得向店員問一杯咖啡多少錢。以色列人的英文普遍不錯，但若在耶路撒冷連用希伯來語找Airbnb、買買東西也不成，總覺得有點遺憾。至少，總不能每次買麵包，都要先想起《出埃及記》的嗎哪。

耶路撒冷有許多特別的地方。與耶穌生平有關的，我在《跟隨耶穌的腳蹤行》已經談過不少，但這座城市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值得分享。

例如，今天遊客熟悉的耶路撒冷舊城，其實不是大衛時代耶路撒冷的主要位置。大衛城位於今日舊城城牆以南的一條狹長山脊上，面積比今日舊城小得多。這一點頗有趣，因為許多人到耶路撒冷，以為自己走進舊城，就是走進大衛和所羅門生活的地方。事實上，耶路撒冷的城市中心經歷過多次轉移，城牆也不斷改建。今天所見的舊城城牆，主要建於十六世紀奧斯曼帝國蘇萊曼大帝統治期間。若大衛今天回到耶路撒冷，可能也需要有人帶路。

我也很喜歡耶路撒冷的地下世界。這座城市經歷過數千年的建造、破壞和重建，許多歷史遺跡就埋在今天的街道和建築下面。在舊城猶太區，可以看到羅馬時代的卡多大道（Cardo）遺跡；在西牆附近，又可以透過地下考古遺址認識第二聖殿時期的城市。更有趣的是，考古學家發現的往往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寶物，而是排水道、石製器皿、錢幣、房屋和生活用品。這些東西對一般遊客可能沒有甚麼吸引力，但對研究歷史的人來說，卻能讓古代的人重新活起來。畢竟，兩千年前住在耶路撒冷的人，不會每天都在討論神學，他們也要買菜、煮飯、做生意，還要為生活開支傷腦筋。

耶路撒冷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語言和文化。今天在舊城走一圈，可能同時聽到希伯來語、阿拉伯語、英語、亞美尼亞語，以及來自世界各地朝聖者的語言。舊城傳統上分為猶太區、基督徒區、穆斯林區和亞美尼亞區，但這些區域並不是完全隔絕的世界，而是經過漫長歷史逐漸形成的生活空間。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店舖、食物、建築和宗教氣氛都可能有所不同。有時候，最值得觀察的並不是宏偉的宗教建築，而是街角的麵包店、擺滿香料的市場，以及坐在門前聊天的居民。

我一直覺得，耶路撒冷最特別之處，是它同時活在許多不同的時間之中。猶太人記得大衛和聖殿，基督徒記得耶穌的受難與復活，穆斯林則珍視與伊斯蘭傳統有密切關係的聖地。不同群體對同一座城市有着不同的歷史記憶，而這些記憶又與今天的政治、民族和宗教問題交織在一起。耶路撒冷的美麗與困難，某程度上都來自這種複雜性。它不只是一座讓人回憶過去的古城，也是一座仍然有人生活、爭論、盼望，甚至承受苦難的城市。

因此，我一直不太滿足於一般的聖地旅遊方式。幾天之內走完幾十個景點，拍了大量照片，聽了不少講解，當然有價值，但對我來說，真正有趣的事情可能是在行程以外。譬如，坐在市場旁邊，看人如何討價還價；走進一間普通書店，看看今天的人在讀甚麼；或者與當地居民聊聊，聽他們如何理解這座城市。甚至只是坐在咖啡廳，看看不同的人走過，也許已經比多參觀一個景點更有意思。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在耶路撒冷住幾個月，不必每天趕着參觀，不必每到一個地方就想着要寫甚麼，而是慢慢認識這座城市。若有可能，也見見德國考古學者Dieter Vieweger，他的德文聖地歷史和考古著作我差不多有全，找找他簽名也不為過吧。當然，若有機會參與考古發掘，那就更好了。不過，考古發掘不是隨便拿着鏟子便可以掘泥，還要跟隨專業團隊工作，記錄、清理、分類，甚至長時間在烈日下處理泥土。想起來很浪漫，實際做起來大概會腰酸背痛。但至少，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至於《耶路撒冷》這本書何時完成，現在還沒有答案。也許有一天，當我真的可以在那裏住上一段日子，早上去看看考古遺址，下午在街頭喝杯咖啡，晚上整理筆記，才會覺得這本書可以寫完。到時候，希望我的現代希伯來語已經進步到不必靠英文買菜，否則，恐怕還是要先解決每天吃甚麼的問題。

猶太傳統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說法（《巴比倫塔木德》，Kiddushin 49b）：

עֲשָׂרָה קַבִּין יֹפִי יָרְדוּ לָעוֹלָם, תִּשְׁעָה נָטְלָה יְרוּשָׁלַיִם וְאֶחָד כָּל הָעוֹלָם כֻּלּוֹ.

「十份美麗降臨世界，耶路撒冷得了九份，其餘世界只得一份。」

這當然是帶着誇張意味的猶太傳統說法。不過，我倒想知道，若真的在耶路撒冷住上幾個月，看過它的清晨與黃昏，也經歷過它的平凡、喧鬧和複雜之後，還會不會同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