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地圖：從千年馬賽克到近代測繪

耶路撒冷的地圖：從千年馬賽克到近代測繪（作者：蔡錦圖）

（上圖為馬達巴地圖 Madaba Map）

（在詳細查閱耶路撒冷的舊城區地圖，開始把每一條街卷記在心中，配合線上可見的影片，每天都在神遊聖城。以下所寫純粹自娛，未經學術檢涮。）

（一）馬達巴地圖：六世紀的耶路撒冷

在今天的約旦，距離首都安曼以南約三十公里的馬達巴（Madaba），有一座聖喬治教堂（St George’s Church），其地板上保存著一幅極為珍貴的古代馬賽克地圖，通常稱為「馬達巴地圖」（Madaba Map）。我來過這座教堂數次，都是沒有仔細看透這幅作品。它一般被認為製作於公元六世紀，約在565年前後，當時這一帶仍處於拜占庭帝國的文化與政治影響之下。

馬達巴地圖並不是畫在紙張或羊皮紙上，而是由大量細小的彩色石片鑲嵌而成，工匠利用不同顏色和形狀的石片，呈現城市、道路、河流、山脈以及重要的宗教建築。原作所描繪的範圍相當廣闊，涵蓋聖地及其周邊地區；雖然今天保存下來的只是原作的一部分，但耶路撒冷仍然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城市。

在馬達巴地圖上，耶路撒冷被刻意突出，城牆、街道和重要建築都以相當細緻的方式呈現，其中可以辨認出著名的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紀念耶穌的受難。城市主要街道的布局，也為研究拜占庭時期耶路撒冷的面貌提供了珍貴線索。不過，這幅地圖並不是按照現代地圖學的標準，以統一比例精確描繪每一段距離。它同時反映了製作者對宗教地理的理解，因此某些地方會因為宗教意義而被特別強調。馬達巴地圖不單是告訴我們耶路撒冷位於何處，也讓我們看見這座城市在當時的信仰世界中佔有多麼重要的地位。

（二）中世紀的耶路撒冷：地理與信仰交織的城市

進入中世紀，耶路撒冷繼續出現在歐洲的地圖、宗教書籍和朝聖記錄之中。對當時的基督徒而言，耶路撒冷不只是一座位於東地中海的城市，更是與耶穌的生平、受難及復活密切相關的聖地。因此，中世紀的地圖有時會把耶路撒冷安排在世界的中心，或以特別醒目的方式描繪聖墓教堂、城牆及其他宗教地標。這些作品未必符合今天對地理準確度的要求，因為它們的目的不一定是幫助人們尋找街道或計算距離，而可能是向讀者展示聖經中的世界、說明宗教故事，或讓未曾親身到訪聖地的人，可以透過圖像想像這座城市的模樣。

我們今天看到的中世紀耶路撒冷全景圖，往往充滿色彩，城牆環繞著密集的建築，重要的宗教場所則被刻意放大或突出。從現代地圖學的角度來看，這些圖像未必是精確的城市平面圖，但它們仍然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因為它們反映了當時的人如何理解耶路撒冷，以及哪些地方在他們的精神世界中最為重要。

到了十五世紀，印刷術逐漸改變地圖的傳播方式。1475年，盧卡斯・布蘭迪斯（Lucas Brandis）印製的《Rudimentum Novitiorum》收錄了一幅以耶路撒冷為中心的聖地地圖；1486年出版的《聖地朝聖記》（Peregrinatio in Terram Sanctam），則收錄了埃哈德・雷烏維希（Erhard Reuwich）製作的耶路撒冷全景圖及其他圖像。這些作品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它們描繪了聖城，更在於印刷技術使相關圖像得以複製和傳播，讓更多無法親身前往耶路撒冷的人，也能透過書籍認識這座城市。


（三）1818年的地圖：從城市圖像走向實地測量

到了十九世紀，歐洲的測量技術和地圖學逐漸發展，製圖者開始更重視實地觀察、距離、方向、地形與比例。地圖的用途不再局限於展示宗教中心或城市景觀，也愈來愈著重於記錄實際的地理環境。

1818年，出生於波希米亞地區的旅行者及自然學家弗朗茨・威廉・西伯（Franz Wilhelm Sieber）繪製了耶路撒冷及其周邊地區的地圖。與許多較早期、以宗教象徵或城市全景為主的作品相比，這幅地圖更著重呈現城市的位置、周邊地形和地理關係，反映出近代測繪逐漸受到重視的趨勢。它是研究十九世紀初耶路撒冷地圖學的歷史材料，但不宜未經限定便稱為歷史上第一幅完全依靠實地測量的耶路撒冷地圖，因為早期的測量工作各有不同的方法、範圍和精確程度，必須放在更廣泛的地圖史中比較，才能作出審慎的判斷。

（四）1864至1865年：現代耶路撒冷測繪的重要里程碑

十九世紀中葉，英國皇家工程兵團在查爾斯・威廉・威爾遜（Charles William Wilson）帶領下，於1864至1865年對耶路撒冷進行了系統性的測量工作。這項工作採用了更有組織的測量方法，詳細記錄城市的地形、街道和重要地點，成為現代耶路撒冷地圖學的重要里程碑。

若將這些近代測量成果與六世紀的馬達巴地圖並列，兩者的差異便十分明顯：前者更重視地理位置、實際距離與城市布局，後者則在地理資訊之外，也呈現了宗教世界對聖地的理解。不過，這並不代表古代地圖只是粗略的圖畫，也不代表近代地圖就能毫無誤差地呈現一切。每一幅地圖都有自己的用途、技術條件和歷史背景；真正有意義的比較，是理解不同年代的人如何運用當時所掌握的知識，去描繪他們所生活、研究或珍視的世界。

（五）從古代到現代：一幅地圖就是一段歷史

從六世紀的馬達巴地圖，以彩色馬賽克將耶路撒冷置於聖地的中心；中世紀的城市全景圖，透過城牆、建築和宗教地標，呈現人們對聖城的想像；十九世紀的地圖，則逐漸把注意力轉向地形、道路、距離與實際測量。這些作品跨越一千多年，卻都圍繞著同一座城市。耶路撒冷之所以具有特殊地位，不僅因為它歷史悠久，也因為它在猶太教、基督宗教和伊斯蘭教中，都具有重要的宗教意義。研究耶路撒冷的地圖，因此不只是研究街道和建築，也是研究歷史、信仰、文化與人類記憶的一種方式。

當我們凝視馬達巴地圖上那些經歷千年仍然保存下來的彩色石片，再看看數百年後製圖者筆下的城市全景，以及十九世紀更注重測量的地圖，便會發現地圖從來不只是冷冰冰的地理資料。它既記錄一座城市的面貌，也反映繪圖者所處的時代，以及他們認為甚麼值得被記錄。

（關於歷代的聖地地圖，最權威的研究應是Rehav Rubin的Portraying the Land: Hebrew Maps of the Land of Israel from Rashi to the Early 20th Century。遺憾的是本書太貴，百幾英鎊，難以支付。他的Image and Reality: Jerusalem in Maps and Views，已經斷版，二手書開價376.06英鎊，天啊！都是上網看看封面算了。上圖為馬達巴地圖，下圖依次列出中世紀耶路撒冷的城市全景圖、弗朗茨・威廉・西伯於1818年繪製的耶路撒冷地圖。最後一幅是現今旅客去舊城區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