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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波斯

伊朗與波斯(作者:蔡錦圖)

上週六(2月28日)上午我在英國主講線上《以斯帖記》講座,大概在聚會期間,伊朗領袖哈梅內伊在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發動的空襲中身亡。我跟著收到有人詢問,現今伊朗與古代波斯的關係,當時只能匆匆一答。跟著幾天「學者」習性上身,總是忍受不了用簡單回覆答一個複雜問題的缺失,以下是寫少許讓自己可以安心的回應。

我想,大家在看這幾天新聞談伊朗的政治變動。每當看到「伊朗」這個名字,都可能會問:今天的「伊朗」和聖經時代的「波斯」到底是什麼關係?

簡單說一句結論:今天的伊朗,就是古代波斯文明延續下來的國家,但中間有著漫長而複雜的變化。若要理解這件事,需要把時間稍微往回拉兩千五百年。(關於舊約時代波斯的歷史背景,我在今年出版的《以斯帖記反思》和《聖經背景縱橫行》兩書中都用了相當篇幅介紹。我不能重覆已交給出版社的文稿內容,但可以寫一些波斯在聖經時代之後的歷史發展。)

1.聖經時代的波斯

公元前六世紀,古代近東的政治格局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原本位於伊朗高原西南部的少數民族「波斯人」,在一位極具影響力的領袖帶領下迅速崛起: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他在公元前550年左右建立了「阿契美尼德帝國」(Achaemenid Empire),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波斯帝國」。由於這帝國是與瑪代帝國合併而成,因此也稱「瑪代波斯帝國」,不過這是我們後來人的稱呼,「阿契美尼德帝國」才是當時的正名。

這個帝國的規模,在古代世界幾乎是前所未見的。它的疆域從印度河流域一路延伸到小亞細亞與埃及,控制了整個近東地區。當時的巴比倫、埃及、敘利亞、巴勒斯坦,都在波斯帝國的統治之下(與同期的中國春秋時代相比,面積只是波斯帝國的十分之一)。

當舊約後期歷史展開時,以色列民族其實是生活在波斯帝國的政治框架裡。《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提到,波斯王允許猶太人從巴比倫返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以斯帖記》的故事則直接發生在波斯王宮之中。甚至在《以賽亞書》中,先知還稱呼居魯士為「耶和華的受膏者」,因為正是這位波斯皇帝頒布詔令,使被擄的猶太人得以歸回。

從歷史角度來看,波斯帝國對猶太民族的影響極為深遠。巴比倫曾經毀滅耶路撒冷,但波斯卻成為猶太人重建信仰與社群的重要背景。因此,若沒有波斯帝國的政策,我們今天熟悉的第二聖殿時期歷史,很可能會是另一個樣貌。

2.「波斯」變成「伊朗」

「波斯」(Persia)這稱呼,主要來自古代波斯人的核心地區「帕爾薩」(Pārsa)。至於「伊朗」這個名稱更加古老,源自古波斯語 Aryānām,意思大致是「亞利安人的土地」。在近代以前,西方世界習慣把這地區的國家稱為「波斯」。直到1935年,當時的伊朗國王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Iran」作為國名,「伊朗」才逐漸成為全球通用的名稱。不過,伊朗人所說的語言仍然是波斯語(Farsi),許多文學、詩歌與歷史傳統也可以追溯到古代波斯文明。

今天的伊朗與古代波斯之間最大的轉變,其實發生在公元7世紀。當時阿拉伯半島興起的伊斯蘭勢力迅速向外擴張,並在公元651年擊敗了最後一個古代波斯的薩珊王朝(Sasanian Empire)。從此,伊朗高原被納入伊斯蘭世界的政治版圖之中。

不過,波斯的伊斯蘭化並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最初的幾個世紀裡,許多波斯人仍然信奉古老的祆教(Zoroastrianism)。所謂「祆教」,又叫「拜火教」,在薩珊王朝期間(224–651)幾乎成為國教。公元3世紀,在波斯帝國出身的摩尼創建了摩尼教,後來在公元7世紀從波斯傳入中國唐代,以「光明」一字翻譯教名,也就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中「明教」的前身。摩尼教在8至9世紀間活躍於中亞與蒙古草原的突厥系遊牧帝國「回鶻可汗國」(Uyghur Khaganate),曾經一度成為國教。

愈扯愈遠了。

雖然7世紀開始受伊斯蘭教的影響,但在15世紀之前,波斯是一個宗教多元、某程度上具有寬容傳統的社會。伊斯蘭教是統治階層的宗教,但其他宗教並沒有完全被消滅。到了中世紀,伊斯蘭信仰在長時間的文化融合與社會變遷中才逐漸普及。

當時的制度通常稱為「保護民制度」(dhimmi)。猶太人、基督徒以及部分祆教徒可以繼續信奉自己的宗教,只要接受穆斯林政權並繳納特定稅項。因此,在中世紀的波斯城市中,常常可以看到不同宗教社群並存。例如猶太社群在伊朗已經存在兩千多年,而亞述基督徒與祆教信徒也長期生活在同一地區。

另一方面,波斯文化在伊斯蘭世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伊斯蘭化的波斯並不是只用阿拉伯語,而是仍然讓波斯語持續成為文學與行政語言(當地基督徒看的聖經也是波斯語),許多波斯學者、詩人與思想家也開始在伊斯蘭文明中扮演重要角色,顯示出波斯社會在思想與文化上具有相當的開放性。

當然,這種宗教多元並不等於完全平等。非穆斯林社群通常地位較低,在法律與政治上也受到限制。例如不能擔任某些政府職位,也需要繳納額外稅收。在某些政治動盪時期,宗教衝突或迫害也偶爾出現。然而,相對於16世紀之後(甚至是近半世紀)的波斯,這時期已經不錯。

3.近代伊朗

到了16世紀,發生了一個重要轉折。薩法維王朝(Safavid Empire)的建立,使伊朗正式確立以「什葉派」(Shia Islam)伊斯蘭為國家宗教,而這個宗教格局一直延續到今天。

眾人皆知,伊斯蘭教分為遜尼派(Sunni Islam)和什葉派(Shia Islam)。今天全世界伊斯蘭教徒大部分是遜尼派,只有約10–15%的穆斯林屬於什葉派。伊朗是少數以什葉派為國家宗教與政治體制的國家。

薩法維王朝是於1501年由一位名叫伊斯瑪儀一世(Ismail I)的年輕領袖建立政權的。這個王朝最重要的歷史意義,不只是重新統一了波斯地區,更做出了一個影響至今的決定:把什葉派伊斯蘭教定為國教。在此之前,波斯地區大多屬於遜尼派世界,但薩法維王朝推動宗教改革,使什葉派逐漸成為伊朗社會與政治的核心。

薩法維王朝在16、17世紀達到鼎盛時期之後,於18世紀逐漸衰落。1722年,王朝崩潰,然後進入一段動盪的時期,先後出現幾個短暫政權,直到18世紀末卡扎爾王朝(Qajar dynasty)建立新的統治。卡扎爾王朝長達一百多年,而這個時期的伊朗逐漸受到歐洲列強影響。正如同一時期的中國和印度,波斯在多次戰爭與條約之後,失去部分領土,也讓國家在政治與經濟上承受巨大壓力。到了20世紀初,伊朗社會開始出現要求改革與憲政的運動,1906年爆發了立憲革命,建立了伊朗第一個憲政體制。

1925年,軍事領袖禮薩·巴列維(Reza Shah)推翻卡扎爾王朝,建立巴列維王朝(Pahlavi dynasty)。禮薩·巴列維原來是一個波斯哥薩克旅軍官,這位軍人上位後,大力推動現代化改革,包括工業發展、教育改革與國家建設。1935年,政府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伊朗」(Iran)作為國名,而不再使用「波斯」。從此,「伊朗」成為現代國家的正式名稱。

然而,快速的現代化改革也帶來社會矛盾。巴列維王朝存在眾多問題,尤其是經濟發展與政治體制的不配合,必然迎來一場變動。不幸的是,伊朗這場變動是走「回頭路」。1979年,伊朗發生革命。在宗教領袖高美尼(Ruhollah Khomeini)的帶領下,巴列維王朝被推翻,伊朗建立了一個新的政治制度,並把國家名稱改為「伊斯蘭共和國」。這個制度結合了共和國政治結構與什葉派宗教權威,使宗教領袖在國家政治中擁有重要地位,也把國家帶向封閉和倒退。

以後的故事,應是讀這篇文章的人所經歷的事,而且結局尚未知曉,在此不談了。

當這場1979年的革命發生之時,我仍是中學生,對於萬里之外的變動,自然不大了了。過了多年之後,我有機會見到古波斯文的聖經,讀了一些中世紀波斯地區基督徒的故事,逐漸對這個地區多一點興趣。近年為了寫書,對於在聖經時代波斯背景更多閱讀,讓我對這個民族有更多共情。

期待戰火盡快熄滅,伊朗人民得到真正的和平與公義,建立公平公正的社會。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進入另一女子的人生

進入另一女子的人生(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尚-法蘭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的作品,畫名是《拾穗者》(Des glaneuses),完成於1857 年,現藏巴黎奧賽博物館。這是巴比松畫派(École de Barbizon)的代表作之一,描繪三位農婦在收割後的田地裡彎腰拾取麥穗,常被拿來與《路得記》中「拾穗」的背景作對照。]


《以斯帖記》和《路得記》是聖經中少數以女性名字作為書名、並以她們的行動與抉擇推動整個救恩敘事的書卷。然而,這兩位女性所處的社會位置,卻幾乎站在光譜的兩端。以斯帖身處波斯帝國權力的核心,是王后,活在宮廷的制度與危機之中;路得則來自被以色列人長久標記為「他者」的摩押,是一位喪夫、無兒無女、寄人籬下的外邦寡婦,只能靠在田間拾穗維生——用廣東話說,就是靠「執紙皮」度日。

正因如此,聖經對她們的高度肯定顯得格外震撼。這並非因為她們擁有相同的資源、地位或影響力,而是因為她們在各自極不對等的處境中,選擇了忠誠、勇氣與對他人的承擔。若說《以斯帖記》讓我們看見在權力結構中如何辨識並回應神隱而未顯的作為,那麼《路得記》則讓我們在日常生存的縫隙裡,看見慈愛(ḥesed)如何悄然改寫人的命運。

我對這兩卷書一直懷著深深的欣賞,但若要說哪一卷更貼近我近年的思考與事奉處境,則非《路得記》莫屬。這是一卷在平凡而艱難的生活選擇中,慢慢鋪展出救贖的軌跡。路得既不被忽視,也不被浪漫化,她的信心不是口號,而是一步一步走在田間,每天拾穗度日的實踐。

《路得記》固然是一卷以女性為敘事主軸的書卷,但若僅止於此,仍不足以窮盡它的神學深度。在我看來,這卷短小卻結構精緻的文本,至少在三個層面上展現出令人驚訝、甚至顛覆既有閱讀習慣的特質,也正是這些特質,使《路得記》成為一卷值得反覆細讀、並不斷重新詮釋的經典。

首先,《路得記》的主角是一位摩押女子,而摩押在舊約傳統中,向來不是一個中性的族群標記。從族源敘事、歷史衝突到律法規定,摩押長期被置於以色列群體的邊緣,甚至成為被排斥、被防備的對象。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路得記》選擇讓一位摩押人不只是進入以色列的故事,更成為救恩歷史關鍵鏈條中的一環,這本身已構成一種深刻的敘事張力。我在注釋書中,期待可以全面檢視摩押在聖經中的歷史形象,並探討《路得記》如何在不否認既有張力的前提下,重新塑造「他者」的位置。這一反思也自然引伸我對民族主義的神學省思——當民族的身分、血統與界線被過度神聖化時,信仰是否仍能容許慈愛與忠誠跨越既定的界線?

其次,《路得記》是整本聖經中唯一一卷以完整敘事篇幅,具體呈現「親屬救贖者」(gōʾēl)制度如何在現實生活中運作的書卷。這並非一條廣為人知、也非經常被實踐的律法條例,甚至在其他經文中多半僅以零星方式被提及。然而,《路得記》卻以一整卷書的敘事,耐心描繪這條律法如何在具體處境中被理解、協商、實踐,並最終成為修補破碎生命的工具。透過這樣的敘事安排,律法不再只是抽象的規範,而是承載慈愛、責任與公共倫理的結構。本書嘗試提出許多人對法律的錯誤理解,並不符合聖經的精神,而且指出,《路得記》所呈現的,才是律法的核心意義——不是排除,而是保護;不是壓迫,而是為弱者保留生存與未來的可能。

第三,與不少從單一女性主義視角出發、強調女性自主與男性角色退場的詮釋不同,我認為《路得記》更致力於描繪一種兩性互相影響、彼此回應、共同形塑合宜人生的圖像。路得的主動、拿俄米的洞察、波阿斯的克制與承擔,並非彼此競逐敘事主導權,而是在一連串互動中,藉著家庭的相互支持,逐步生成一條通往救贖的道路。《路得記》既沒有浪漫化任何一方,也沒有將救恩簡化為單一性別的勝利敘事;相反,它呈現的是一種關係性的智慧——在人與人之間,在性別角色的互補與張力中,生命得以被承接,未來得以被開啟。

正是在這至少三個層面的交織之中,《路得記》展現出其持久的神學吸引力。它不以宏大的神蹟震撼讀者,卻在族群邊界、律法實踐與日常關係之中,緩慢而堅定地指向一種更深層的救贖想像。這也是我持續被這卷書吸引,並願意投入心力加以注釋與反思的原因。

我期待在今年下半年能完成《路得記》的注釋寫作,也盼望在研究摩押的歷史與聖經敘事的過程中,更深入思考「被排除者」如何在神的救恩故事中重新被定位。或許,《路得記》最深的力量,不在於它給出快速的答案,而在於它邀請我們重新學習:在邊緣之地,在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中,信仰如何仍然活著,並且持續生成救恩的可能。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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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景教碑上稱「大秦」?——一種文明對等的歷史想像

為何景教碑上稱「大秦」?——一種文明對等的歷史想像(作者:蔡錦圖)

 (上圖的景教碑覆制品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德國Sankt Augustin華裔學志辦公室所拍的。想起已主懷安息的馬力克(Roman Malek)神父,當時正在我拍這幅相片的身旁。) 


在唐代《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唐建中二年,781 年)中,許多人都知道「大秦」這用語不是指中國,但有時卻誤解是唯一指東羅馬帝國。景教教士來自敘利亞,當時已被伊斯蘭教攻佔百年,怎會說自己是來自東羅馬帝國?而且,這用語雖是指稱當時的外地,但說「大秦」兩字完全與中國秦朝無關,也不完全正確。近百年許多學者已把這問題處理,例如余英時、牟復禮(Frederick W. Mote)或畢漢思(Hans Bielenstein),我在此做少許資料整合。

首先簡單解說景教的「大秦」二字。

在唐代的「大秦」一詞,並非指中國本身,也非精確對應某一特定歷史時期的羅馬或拜占庭政權,而是唐代中國對基督信仰所來自之西方文明世界的傳統稱呼。

在漢代古書中,已用「大秦」一語指外國。根據《後漢書・西域傳》的記載,「大秦國一名犁鞬,在安息西數千里」。「安息」指的是帕提亞帝國(Parthian Empire),其核心地區大致位於今日的伊朗高原一帶,包括伊朗、部分伊拉克與中亞地區,而「大秦」在更西之地。史書明言:「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似中國,故謂之大秦。」此處清楚揭示了命名的理由:因其文明形態被認為「類似中國」,因此被稱為「秦」;又因其位於極西,故加以「大」字以示尊崇。

在漢代中國的世界觀中,「秦」不僅是一個已亡的王朝名稱,更是一種高度凝縮的文明符號。(若不明白,可以看看《尋秦記》小說,清楚說明秦可以亡六國是因為有新的動力,包括趙小盤與穿越時空的項少龍。我未看過古天樂的電影,看完後會把小說與電影比較,寫一篇文章。)秦始皇完成天下一統,建立高度制度化的帝國體系,使「秦」成為「普世秩序、法律與中央集權」的象徵。當中國透過絲綢之路,從商人與中亞轉述中得知,在遙遠的西方也存在一個疆域遼闊、城市發達、法律完備、物產豐富的強盛國度時,最自然的理解方式,便是將其視為「西方之秦」。

因此,「大秦」的稱呼並不建立在精確的地理或政治認知之上(漢代人不一定清楚在西方有個羅馬帝國),而是源於一種以自身文明為尺度的對稱式世界理解。正如中國位居天下之東,西方也必有一個與之對等的文明中心(張騫兩次出使西域是要開拓前往西方之路)。這種命名方式,反映的是漢代中國對「天下秩序」的想像,而非現代意義下的國際關係知識。

到了唐代,中國學者已經知道「拂菻」(即羅馬拜占庭帝國,經亞美尼亞語的Hrom和波斯語的From/Furum轉音),在《舊唐書》《新唐書》都有「拂菻」條目,並知道其都城、與阿拉伯(大食)的戰爭。然而,在《景教碑》中,沒有用「拂菻」,而是刻意使用「大秦寺」、「大秦國」、「大秦景教」。這說明「大秦」在此不是地理新知,而是一個宗教—文明標籤。在唐代這個廣納百川的時代,對於來自西方的世界是有相當的認知(這一點在以後中國的所有朝代都做不到)。

《景教碑》的碑文開宗明義即言:「大秦國有景教,流行中國。」此處的「大秦國」也非地理測繪意義上的國名,而是指景教所出之文明母體,即以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基督教世界為核心、名義上屬於東羅馬(拜占庭)文化圈的基督信仰傳統。

然而,當時敘利亞並不屬於東羅馬(拜占庭)帝國,而是由伊斯蘭政權統治,先後經過倭馬亞王朝(661–750)和阿拔斯王朝(750–1258)的統治。唐代史籍普遍使用「拂菻」指稱拜占庭帝國,但《景教碑》的碑文仍刻意沿用「大秦」,顯示該詞在宗教語境中已脫離單純的政治指涉,而成為一種文明與宗教來源的象徵性標籤。碑文又稱景教經典為「大秦寺所傳經法」,並追溯其教義根源,顯示「大秦」在此不僅標示地理來源,更承載了宗教正統性的宣告功能。

「大秦」的譯法也暗示了另一含義。自漢代以來,「秦」已在中國文化中轉化為「一統天下、法度完備、具有普世秩序之帝國文明」的象徵。那麼,將基督信仰之來源稱為「大秦」,實際是在表明此教出自一個可與中國文明對等、歷史悠久且制度成熟的世界,而非蠻夷異端。正如《景教碑》的碑文以高度中國化的語言描述其教義與歷史,整個命名策略反映了景教在唐代中國所採取的文化翻譯與自我定位方式。透過「大秦」這一熟悉且尊崇的文明符號,使基督信仰得以被理解為「來自西方之正大文明」,從而在多元宗教並存的帝國秩序中取得文化可理解性與政治可接受性。

換言之,《景教碑》的「大秦」用語,實際上融合了不同時期、不同來源的資訊。它既包含羅馬帝國的物質文明印象,也混合了經由波斯與中亞世界轉述而來的理想化描述。僅是這兩字的翻譯,已不是隨便使用,而是有複雜的考慮。故此,當我們理解時,也別要隨便云云。

最後一句,這篇文章是源於在網上見到某機構的宣傳用語有誤之處,雖然它引用了我在《基督教聖經與神學詞典》解釋景教的一段,但那只是簡略的敘述。歷史資料要十分謹慎地整理,學者字斟句酌,都是為了避免引起誤解而已。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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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西亞大公會議舉行的地點

尼西亞大公會議舉行的地點(作者:蔡錦圖)

(上圖顯示在尼西亞郊外被湖水淹沒的遺址,可能是最初為紀念基督教殉道者尼奧菲托斯而建的教堂。在教堂內外發現了多處沉於水中的墓葬,可能是當年埋葬聖徒之處。)

距今1700年的公元325年舉行的尼西亞大公會議,是基督教歷史上最重要的會議。現今對會議的歷史資料,主要來自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aesarea),他曾以凱撒利亞主教的身份出席了這場會議。在教授神學和教會歷史時,必然會提到這次會議,因為不論是在基督論或教會體制上,這次會議都奠下深遠的影響。《尼西亞信經》的最終版本雖然是數十年後的成果,但它的基礎可以溯源至此,而延續至今。

然而,對於這次歷史性會議的很多資料,仍然缺乏確定之處。據估計,與會主教人數在250至318人之間,但實際數字不知。更重要的是,這次會議的確實地點未明,直至近年才有推測(參Biblical Archeology Review 2025年秋季刊)。

公元325年夏季召開的尼西亞公會議歷時兩個月,學者長期以來一直試圖確定尼西亞(今土耳其西北部的伊茲尼克)會議的確切地點。從優西比烏的記錄得知,最初的會議地點是在一座教堂,但在會議結束時是在君士坦丁宮殿的大廳。由於公元4世紀尼西亞唯一已知的教堂是2014年在伊茲尼克湖(Lake İznik)水下發現的巴西利卡式教堂,經過幾年的探索,估計這次會議的主要地點是在這座至今仍然埋在水中的教堂。

尼西亞的這座教堂是一座殉道教堂。在公元313年《米蘭敕令》頒布後,許多紀念殉道士的聖地都被改建為殉道教堂。尼西亞教堂紀念的是《米蘭敕令》頒布前10年於尼西亞殉道的一位名叫尼奧菲托斯(Neophytos,他的名字在希臘文中意為「新信徒」,在早期教會中是相當常見的名字,意示謙虛跟隨上帝)的年輕基督徒。

尼奧菲托斯出生於基督徒家庭。據說他自幼便展現出非凡的虔誠,行過許多神蹟,甚至使他的母親死而復生。當他10歲時(!沒有打錯字),他搬到附近的山上,在山洞裡住了五年。公元303年,在戴克里先皇帝的大迫害時期,年青的尼奧菲托斯返回尼西亞,公開譴責總督。他被扔進獅子籠,但獅子向他俯首稱臣,並未傷害他。總督勃然大怒,命令一名士兵用劍殺死他,在尼西亞城牆外的湖畔被處決。這段傳奇記載在一部10世紀的聖徒傳記集,現藏於梵蒂岡圖書館。

當《米蘭敕令》頒布後不久,在尼西亞建造了一座殉道教堂,其中主要紀念的是尼奧菲托斯。在教堂內外發現至少三十多座墓葬,而在第一次大公會議期間去世的兩位主教可能就葬於此。這座教堂是用木頭建造的,面績不大,並不奢華。故此,325年的尼西亞會議可能是在一座簡樸的教堂中進行的。這次會議的最後,地點從位於城牆外的殉道教堂轉移到位於城內的君士坦丁宮殿,或許象徵基督教在國家庇護下,成為公民生活中心的新成員。

到了4世紀下半葉,原有的木製教堂被一座大型石砌巴西利卡式教堂所取代。公元11世紀,尼西亞發生強烈地震,幾乎為這座城市帶來了徹底的破壞和毀滅。尼西亞教堂和君士坦丁宮殿受到嚴重摧毀,隨著湖水位上升,開始侵蝕教堂,持續的地震活動最終將整座建築淹沒,沉在湖水之中千年。直到近幾年,考古學終於揭開了這座教堂的秘密,以及它與基督教歷史上最具決定性事件之一的可能聯繫。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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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作者:蔡錦圖)

猶太人的新年在提斯利月(Tishri) ,也是猶太教曆的七月,通常落在公曆的9月至10月之間,是一個充滿新年、反思與節慶的重要月份,包含猶太新年(吹角節)、贖罪日和住棚節等主要節日。 然而,摩西律法把猶太新年最重要的事情,放在贖罪日上,對於喜歡冲喜的華人而言,當會感到莫名其妙。

我這兩天在倫敦,節慶氣氛濃烈,但心中總有化不掉的哀愁。早上起來,在附近漫步。手機上收到大量賀詞,當然感謝大家的祝福,然而抱歉沒有回覆,實在想不到可以說甚麼。反而這幾天在檢測將要交出的書籍文稿,其中要處理猶太人的文化節慶,讓我對於贖罪日為何設於猶太新年,深深思考。

‘’贖罪日‘’正如名稱所述,是要猶太人處理兩大問題。一是記念整個民族在過去一年的罪,這個民族在過去一年做錯了甚麼,犯了甚麼罪,都要在大祭司於這一天進入至聖所之際,坦白承認。僅此而言,已經讓人感到訝異。這不是毫無意義的用語,因為大祭司是要面臨被神殺掉的風險。在至聖所中,任何假大空的用語再沒有任何意義,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是過去一年犯了罪,就要坦白承認。

第二,贖罪日是這個民族可以謙卑向前的一步。過去一年是成是敗,因著在神面前的認罪更新,那是過去的了。做得好或做得不好,都沒有必要掛懷,前面一年是新的開始。因此,贖罪日之後是住棚節,就是讓以色列人回到曠野,重新開始。他們要記得祖先如何從曠野一無所有,開始一個新時代,如今他們也是一樣開始新的一年。

我對2026年雖然已設定了工作細節,但究竟如何,毫無把握。就像以色列人從曠野入迦南,只能憑信心往前走。

願我所有認識的友人,在未來一年經歷神的引領。即使約旦河水滔滔,都要相信神與我們同行,尤其是在可能充動盪的新一年。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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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危機時代踐行使命: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反思

在危機時代踐行使命: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反思(作者:蔡錦圖)

今天終於收到香港浸信會出版社在萬里之外轉給我的著作,也是第25本拙著的真身。期待大家記念和支持。以下節錄了序言,期待微小的事奉,可以讓人更了解這兩卷寶貴的聖經書卷。

《序》
本書查考《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沿著歷史的足跡,探尋在時代洪流中,神對祂子民所賦予的使命和路向,以及這些信息對當代的意義。這兩卷位列舊約歷史書最末的書卷,注目於神對祂子民的呼召,讓他們不被利慾所誘,不為難處所困,忠於聖言的呼召。即使面對內外的囷境,他們仍然以神的話語為生命的路向。


我在構思和撰寫本書的過程中,經歷了數次修訂。在數年前,我已完成了初稿,最初的想法是以猶太人被擄歸回之後的六部經卷為題,包括《以斯拉記》、《尼希米記》和《以斯帖記》,以及同期三卷小先知書,探討聖經如何理解猶太人回歸的意義。然而,初稿字數已經太多,撰寫的取向也要再深思。後來,我把三卷小先知書與其他小先知書合撰成另一部著作,再重新整理了《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的註釋,成為如今的樣子。


本書最初的設定不是一部注釋書,現今的撰寫方式,在某程度上是為了較詳細討論《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幾段家譜和信函的經文。這些經文彷彿枯燥無味,但我卻感到它們背後隱藏的意義,值得費心理解。


在猶太傳統中,一向認為歷史書卷是先知的著述,從神的視角理解歷史,並在時代洪流的衝擊中,反思信仰有何意義。《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提供了信仰群體在社會轉變過程的掙扎和認定,在充滿危機的時代中,重建信仰的生命和異象。在這兩卷書結束之後是先知靜默的四百年,直至新約時代來臨。可是,那不是無風無浪的平靜日子,而是充滿艱難的死蔭幽谷,卻因為神的話語所賦予的信心,讓幽暗歲月成為生命復興的良機。
我盼望,這兩卷書的信息賦予當代讀者相同的意義。


感謝香港浸信會出版社對本書的出版。本書所用的中文經文,在沒有註明的情況下,都是採用由香港聖經公會出版的《和合本修訂版》(2010)。本書的導言詳細討論近代研究對《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的觀點,篇幅較多。書中主體分為八章,每章按個別段落分開註釋,然後在整章之末附上一段反省。附錄是關於尼希米時代耶路撒冷城牆的考古研究,雖然與聖經經文沒有直接關係,卻盼望讓讀者可見,這兩卷聖經的內容是有著清楚的歷史背景。


在本書撰寫的過程中,世界經歷眾多洶湧浪潮。從閱讀聖經所見,所羅巴伯、以斯拉和尼希米等人昔日經歷艱難,卻不因眼前的困境而折腰。一旦確定神的旨意,縱然有萬千危難,也不阻礙他們前進的氣魄。這樣的信心榜樣,成為神的子民往後的見證,也是在一個危機時代的祝福。期待《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的信息,成為你在任何境況中持守信仰、實踐使命的鼓舞。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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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閾間神學看舊約《以斯帖記》──信仰在曖昧與邊界中的再發現

從閾間神學看舊約《以斯帖記》──信仰在曖昧與邊界中的再發現(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猶太會堂在普珥節頌讀的《以斯帖記》手抄本。]

(下文是我在某本書稿的部分撮寫,有許多讓我深思之處。鑑於我寫的書沒有多少人看,尤其是涉及複雜的概念,但那些思考一直纏在我的腦中,倒不如先拋磚引玉,略作分享。冗長沉悶之處,敬請見諒。而且,這段落會否最終出現在我的書中,尚是未知之數。)

一、當上帝「不在場」的神學省思
《以斯帖記》在整本聖經中,是一卷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書卷。它講述一位被擄的猶太女子以斯帖,在波斯帝國宮廷權力結構中,被擢升為王后,最終拯救民族免於滅亡的故事。在以色列歷史上,只有三次如此接近滅族的危機:出埃及之時、以斯帖之日,以及納粹德國治下。現今猶太人的節期,主要是與這三次危機得蒙解救有關。

然而,這卷書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並不是戲劇性的情節,而是——上帝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這種「神隱」現象,使《以斯帖記》成為信仰的邊界文本:一方面,它敘述猶太民族的存亡;另一方面,它呈現了一種沒有明顯神蹟、沒有直接啟示、沒有先知聲音的信仰實境。

對許多現代信徒而言,這樣的處境反而更加貼近生活:我們也常身處上帝似乎沉默、現實充滿模糊與矛盾的時刻。在上帝的沉默中聆聽,可作為《以斯帖記》的詮釋起點。

文化人類學家阿諾爾德·范亨內普(Arnold van Gennep)與維克多·特納(Victor Turner)在二十世紀提出的「閾間」(liminality)概念,按此發展的「閾間神學」(Liminal Theology),或許最能詮釋二十世紀甚至二十一世妃的時代狀況,而且能讓我們更深地理解《以斯帖記》所描繪的信仰經驗:那是一種「介於秩序與混亂之間」的狀態,一種「尚未確定、卻孕育轉化」的神學空間。

二、閾間神學的視野:信仰在「過渡」中的形塑
1. 「閾間」(Liminality)的意涵
「閾」( limen)原意是「門檻」,在文化人類學中,指的是一種「過渡的中間狀態」。范亨內普在研究傳統社會的「通過儀禮」(rites of passage)時指出,人生重要轉變往往經歷三個階段:分離(separation)、閾間(limen)、重聚(incorporation)。在「閾間」階段,舊的身份已被解除,但新的身份尚未建立,人因此處於「介乎之間」的狀態。

特納進一步強調,「閾間」不只是過渡,更是一種創造性的混亂。在這期間,社會結構被暫時懸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重新被定義,新的意義有可能誕生。

這個概念引伸用於神學上,尤其是在充滿戰亂和流離的二十世紀,尤其適合。「閾間神學」(Liminal Theology)是一種在「門檻之間」思考信仰與經驗的神學,關注人與上帝、聖與俗、秩序與混沌、已知與未知之交界狀態。閾間神學指出:信仰往往不在穩定的秩序中被塑造,而是在不確定、破裂與邊界中被重構。上帝常在「門檻」之處顯明祂的作為——不是以支配者的姿態,而是以隱藏、等待、反轉的方式。

2. 以斯帖記作為「閾間文本」
按此取向,《以斯帖記》正是一卷典型的閾間文本。它發生在猶太人被擄的歷史之後,地理上遠離聖殿與應許之地,神學上遠離祭祀、律法與先知的中心。整個故事發生在「外邦帝國」的宮廷之中,猶太人身份被邊緣化、信仰的象徵被隱藏。

最近英國盛傳工黨會制定減少移民的政策,雖然一直有零星的說法謂不會影響BNO visa,但在大風向之中,誰能保證任何事情。我輩香港人從來是浮萍飄泊,九七前後沒有分別,都是天涯游子,憑著智慧和努力,勉強生存下去。然而,何處是落葉歸根之所,大概沒有誰可確定。

以斯帖自己正活在「閾間」:她既是猶太人,又被迫成為波斯王后(我在《以斯帖記》的註釋中,有足夠理由證明她被選入宮是迫於無奈);她的民族身份必須隱藏,直至危機爆發;她介於順服與抗命、恐懼與勇敢、沉默與宣告之間。這種「身份的懸置」,正是閾間經驗的典型表現。

《以斯帖記》整個敘事也呈現一種神學的閾間性:上帝不直接行神蹟,卻在人類的偶然與政治的權謀中運作。命運的反轉——從末底改被要吊死到哈曼自己上了刑架——正顯出「隱藏的天意」(hidden providence)。這種「在沉默中的作為」正是閾間神學的特徵:上帝在邊界中臨在,在缺席中顯現。

三、信仰轉化的三個階段
1. 分離:被迫進入他者的世界
《以斯帖記》的故事伊始,以斯帖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庭與民族,被帶入帝王後宮。這是她「分離」的階段:與原有身份、信仰群體分割,進入一個陌生且支配性的體系。她不再有主體地位,甚至連名字也從希伯來名「哈大沙」變為波斯名「以斯帖」(意為星辰,亦可能暗示「隱藏」)。

在整部舊約中,只有《以斯帖記》不以猶太名字,而是以外邦名字稱呼主角。這種隱藏身份,閉口封聲,絕不是自行的選擇,而是現實的無奈(我現今寫的任何文章和書籍,也要如此小心翼翼,或許可以明白一點以斯帖和末底改的心情)。

在這種狀態中,信仰似乎被壓縮成沉默。以斯帖在書中從未曾公開祈禱(這也是舊約中唯一如此的主角),也未表達宗教抗爭;但這種沉默並非不信,而是一種「在被迫的邊緣中保持可能性」的信仰姿態。

閾間神學指出:信仰有時不是大聲宣告,而是忍受模糊的過渡期。在文化與政權夾縫中的信徒,也常處於「信仰的閾間」——既要忠於信仰,又要在體制中尋找生存空間。以斯帖的沉默不是妥協,而是一種策略性的信實。

2. 閾間:面對危機的再定義
當哈曼的陰謀揭露後,以斯帖進入故事的轉折——也是她信仰的「閾間期」。她必須決定是否冒死晉見王,揭示自己的身份。末底改的勸勉是整卷書的神學核心:「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斯4章14節)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閾間語言:它沒有明確的神諭,只是「焉知」(who knows?)。在上帝沉默之中,人只能以不確定的信心行動。以斯帖回應:「我若死就死吧!」(斯4章16節)這句話標誌著她跨越了門檻——從被動的角色轉變為主動的行動者,從「被他者定義」變為「在信仰中自我確立」。

閾間的力量在於,人在失去確定性之時,反而更能經歷信仰的真實。我在二十多年前被確診有先天性心臟病,在死亡邊緣上徘徊,習慣了把每一天視為最後一天。然而,這二十年來卻是人生最豐盛的日子,做了比前半生多許多的事,或許正是由於不知有沒有明天,就把今天視為最重要的一刻(故此,若我在facebook有一段時間沒出現,不用擔心,我或許去了旅行,或許去了天國而已)。

以斯帖的決定,不依靠外在神蹟,而依靠在「不確定的神」中確信祂仍在。這是一種信仰的成熟,也是閾間神學最深的洞見:信仰的確定性,不在於掌握上帝的計畫,而在於在不確定中仍選擇順服。

3. 重聚:反轉與更新的神學
當《以斯帖記》故事進入高潮,上帝的「隱藏作為」終於顯露。哈曼被吊死、猶太人反敗為勝、普珥節(Purim)被設立以紀念拯救。這是「重聚」階段:新的秩序誕生,民族身份重新被確認。

然而,這個「重聚」並非回到原點(更不是猶太人回到本土),而是帶著閾間的記憶。普珥節的設立象徵一種「邊界中的喜樂」:在外邦帝國中,猶太人仍能慶祝上帝的救贖;在看似世俗的世界裡,信仰仍能找到禮讚的空間。這不是聖殿的敬拜,而是流亡者的敬拜——沒有祭壇,卻有見證;沒有顯現的神,卻有存留的信心。

從此,猶太人不再是固守在自己土地的民族。當然,他們並不是完全理解的。到了新約時代,耶穌告訴他那群猶太門徒,要從耶路撒冷去普天下,讓他們擁有一個從《以斯帖記》已建立的視覺:他們無須固守在一片土地上,而是以普世為心志。

這種「閾間的重聚」,正是信仰生活的寫照。我們活在未完成的國度中——基督已來,卻仍未完全;救恩已啟動,卻仍等待成全。我們正如以斯帖般,活在「已然/未然」之間的門檻上,見證上帝在沉默與曖昧中的恩典。
以斯帖的故事提醒我們:

當上帝沉默,信仰仍可活;
當身份模糊,忠誠仍可被見證;
當歷史混亂,恩典仍在運作。

舊約的詮釋在文學層面常被視為政治寓言或民族記憶,但在神學層面,這卷書更是對「信仰邊界」的深刻探索。它邀請我們進入那「不確定卻真實」的空間——在門檻上遇見那位一直同在的神。我們的信仰常在文化、身份與時代的邊界上被考驗: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信仰與制度之間、在語言與文化的轉換中。然而,正如以斯帖一樣,這些邊界不是信仰的障礙,而是恩典的場域,那麼如今身在外地的異鄉人也是如此。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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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Tekhelet

藍色Tekhelet(作者:蔡錦圖)

這兩天在寫稿時,意外地見到一些聖地考古的文章討論在聖經的「藍色」,於是心思去了別處。我自小是對「藍色」著迷的人,可惜才疏學淺,現今才知道舊約時代的「藍色」有如此多學問。請容許我做一下「文抄公」,把一些資料整合。當然,以下的敘述太過瑣碎,不會見於我的書中,所以在此寫得詳細一點。

《民數記》15:38 的「藍色」(תְּכֵלֶת, tekhelet)在舊約中出現了49次,全部涉及衣飾的顏色。《民數記》這段經文描述以色列人在衣服邊上縫繸子,並在邊上的繸子釘一條藍色帶子。Tekhelet 這個詞在希伯來文中是指一種特殊的藍色,通常認為是天藍色,並且多次出現在摩西律法與祭司服裝的規定中。

倘若了解古代顏色製造技術,就知道藍色得來不易,尤其是天藍色。在中國就有類似的例子。古詩云:「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據傳這兩句話是五代後周世宗柴榮為燒製柴窯瓷器所下達的指令,描繪了雨後雲散天開時的天色,要求工匠以此為標準,燒製出「雨過天青」的顏色。北宋汝窯瓷器的釉色,以天藍色為最高標準,成為中國瓷器的頂峰。明瓷和乾隆之前的清瓷勉強達標,以後都無法再造出來(今天以六位數字買天藍色古瓷器,若不是被人騙了,就不可能是頂級貨,大家都是去大英博物館看看算了)。

《民數記》15:38-40對於藍色的運用是有要求的:「你吩咐以色列人,對他們說,他們世世代代要在衣服邊上縫繸子,並在邊上的繸子釘一條藍色(תְּכֵלֶת, Tekhelet)帶子。你們要佩帶這繸子,好叫你們看見它就記起耶和華一切的命令,並且遵行,不隨從自己內心和眼目的情慾而跟著行淫。這樣,你們就必記得並遵行我一切的命令,成為聖,歸你們的神。」此處,tekhelet 被用作經文服飾裝飾的顏色,具有提醒敬畏神、遵守律法的象徵意義。

Tekhelet 也用於祭司的聖衣與會幕的裝飾。《出埃及記》28:31-33 指定用 tekhelet 與紫色、紅色線織成以利亞撒所穿的亞倫祭司內袍邊緣,象徵神聖和尊榮。它的選用,可能源於其稀有性和珍貴性。

聖經考古學者的問題是, tekhelet 實際上是怎樣的顏色?我看的多篇論文都是討論這問題。藍色的織物在古代地中海地區廣泛穿著和交易,但到了羅馬時期,只有皇帝才能穿著 tekhelet。到了公元七世紀,隨著伊斯蘭世界征服黎凡特,tekhelet 的來源和製造方法,從此失傳。

如此經過千多年,直至一個世紀前,以色列的著名猶太拉比以撒·赫爾佐格(Isaac Herzog)在其論文中詳細研究了 tekhelet,認為《聖經》的藍色是一種明亮的天藍色。它的製造方法是源自一種名為「骨螺」(Murex trunculus)的海螺的分泌物,這種海螺以產生骨螺染料而聞名。幾十年後,化學家奧托·埃爾斯納(Otto Elsner)證明,骨螺染料確實可以透過在染色過程中將海螺分泌物暴露於紫外線下,而產生天藍色。

現今學者普遍認為,古代工匠將「骨螺」的螺肉煮沸或浸泡,萃取出紫藍色的液體,經過曝曬與化學變化後,可呈現深藍或淡藍色,這就是聖經中所稱的 tekhelet。由於在古代,這類染料十分稀有,製作過程繁複,使得這種顏色在祭司服飾、會幕織物以及貴族服裝上象徵神聖、權威與地位。

近年考古學家在以色列及周邊地區的古代遺址中,發現了與 tekhelet 染料相關的實物證據。例如,在海法附近的古代港口遺址出土了 Murex 螺殼及染料殘留物,這些證據顯示,在古代以色列已經有系統化的螺染產業。此外,在以色列北部的馬撒大、迦薩和亞喀巴地區,也曾發現染料加工痕跡,佐證 tekhelet 不僅存在於祭司與宗教用途,也在貿易和日常生活中被珍視。

古代猶太教的拉比文獻如《米示拿》(Mishnah, Menachot 11:9)詳細記載了 tekhelet 的取得方法與織物應用規範,說明這種染料被嚴格控制,用於製作聖衣、經文緣飾與會幕帷幕。這也與聖經經文(如民15:38-39、出28:31-33)所提的用途相呼應。

那麼,我們今天有機會見到 tekhelet 的顏色嗎?

其實不難,因為以色列國旗的藍色就是 tekhelet 的顏色。國旗上的藍色條紋和六角星(大衛之星)採用的是藍色,就是象徵聖經中 tekhelet 的意涵。

現今在以色列,按照考古推測的古法, 生產用骨螺染料染色的藍色線。猶太教徒祈禱時披肩上的藍色線,讓他們在聯想到大海、天空和上帝的聖座。

藍色,只有在上帝的聖言之下,才是優美和有意義的。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猶太拉比與基督教釋經學者對於舊約《以斯帖記》詮釋的差異

猶太拉比與基督教釋經學者對於舊約《以斯帖記》詮釋的差異(作者:蔡錦圖)

在最近兩個月,深深陷在思考舊約《以斯帖記》的詮釋中,尤其這卷書是在聖經中唯一敘述猶太民送在外邦生活中面臨危機的敘事書卷(《但以理書》只提到但以理及少數友人,而《以西結書》沒有任何敘事)。猶太拉比傳統對這卷書的註釋,遠比基督教更多。剛剛看完美國女猶太學者Adele Berlin在2023年以八十高齡論《以斯帖記》的作品(列於JPS Bible Commentary,這是我期待有生之年可以看完的釋經系列之一),讓我深思良多。

以往在閱讀經文之際,我曾寫了數萬字《以斯帖記》的心得。我一直對這卷書甚有興趣,只是作為一個男性,是否真的可以明白在猶太歷史上這個傳奇女子,抱有懷疑。近來閱讀猶太《他勒目》(Talmud)稱以斯帖為「先知」,並認為這卷書具有永恆的價值(Megillah 14a),甚感好奇。中世紀猶太人把以斯帖與摩西同等,認為他們都是神揀選來拯救猶太人的器皿。猶太人如此尊崇以斯帖,大概是不少基督徒的意料之外。近代許多研究聖經和基督教文化的著作,也提及不少關於本書對當今時代的意義,尤其是關於性別和族群,以及面臨重大時代危機的問題,也是較少見於其他書卷。

當我們比較猶太拉比與基督教釋經學者對舊約《以斯帖記》的註釋與詮釋,可以看出兩者在理解方式、神學焦點與歷史觀點上的顯著差異。這些差異不僅反映出不同的宗教信仰傳統,也揭示了《以斯帖記》本身作為一部極具解釋空間的經典,其豐富的詮釋潛力。

 

(一)

眾多週知,《以斯帖記》最引人注目的特點是經文中完全未提到「神」的名字。對此,猶太拉比的傳統傾向將此視為神的「隱藏臨在」(hester panim,即神「掩面」),認為雖然神未明顯顯現,卻在事件背後默默引導。《以斯帖記》有甚多經文的版本(在我撰寫這卷書的註釋中,期待可以討論這問題),大多涉及對於「神」在整件事情的位置。拉比文獻如《他勒目》與《米大示經》(Midrash Esther)指出,整個《以斯帖記》的轉折與拯救,其實正是神在歷史中的介入,只是不以神蹟方式顯現。

相較之下,基督教釋經學者往往對神的隱藏更敏感,並將之與信仰生活中的「沉默時刻」連結。在改教時期,馬丁·路德曾質疑該書的正典地位,因其缺乏明確的神學內容。然而,當代許多基督教學者則從《以斯帖記》中看見神如何在看似偶然的人事安排中實現其旨意,並強調信徒應在信仰黑夜中堅守信靠。

神的「隱藏臨在」是基督教神學其中一個關鍵課題,尤其是在世道邪惡,公義消失的時代。對於群體而言,信仰精神有何意義,在《以斯帖記》中成為一個極需詢問的課題。

 

(二)

《以斯帖記》的第二個問題較為敏感,涉及民族身分的救贖主題。我在自己以往的著作中,曾經一再提出,認為某一民族有別於其他民族的想法,都是不合乎聖經的教導,而且必然出現邪惡。然而,《以斯帖記》卻似乎是在宣揚猶太民族的獨特之處。那麼,如何看待這卷書的敘事?

在猶太傳統中,《以斯帖記》是一部強烈關乎猶太民族生存與身分的書卷。普珥節(Purim)的設立正是為了紀念以斯帖與末底改如何拯救猶太人免於滅族,並慶賀神透過人類行動保護祂的選民。拉比詮釋強調,這是猶太人在被擄與流亡中得以延續的希望象徵,也提供後世猶太人在歷史中經歷苦難時的靈性資源。

我認為,這就是關鍵所在。當一個民族面臨存亡的危機(正如猶太人面對滅族的可能),不論是文化或種族上,強調自身傳統以抗衡侵蝕,這是絕對可以擁有的權利。然而,這卻不可以成為國家侵略別人的藉口,以彰顯自己民族的「強大」。

對此,基督教釋經學者從整本聖經的救贖歷史角度出發,將《以斯帖記》放入上帝救贖計劃之中。例如,有學者指出,《以斯帖記》中的拯救雖為民族性的,但最終目的仍是保護彌賽亞血統的延續,從而讓基督的降生成為可能。這種基督論的詮釋傾向,將經文與整體救恩史連結,與猶太拉比的民族存續焦點構成對比。

 

(三)

《以斯帖記》的第三個問題,涉及這卷書的人物塑造與倫理反思。猶太拉比文獻對以斯帖和末底改的角色賦予高度正面評價,甚至將以斯帖視為女性英雄與智慧象徵,她的順從與勇敢成為信仰與民族的典範。拉比詮釋中亦常對書中反派哈曼的邪惡作出深層描寫,並藉此闡述反猶主義的歷史與神學根源。

基督教詮釋則對以斯帖的角色,抱持較多角度的反思。有些學者讚賞她的勇氣與策略,視她為信心與行動並重的典範;也有研究指出,《以斯帖記》的政治與道德灰色地帶(如權謀、報復性屠殺等)值得省思,並促使現代讀者探問信仰與權力的關係。

這樣的倫理神學視角,在猶太傳統中相對較少。然而,這也許是在現今時代中,經常涉及的複雜問題,包括政治倫理的規範。《以斯帖記》的敘事,以一段在聖經中罕見的宮廷鬥爭為主軸,顯示神在權力背後的掌管,其中有相當多可供反思之處。

 

(四)

最後一個問題,涉及這卷書的文學與神學結構的重點。在猶太傳統中,《以斯帖記》經常以其希伯來文之對稱結構與記憶形式為研究焦點,特別是用於普珥節的誦讀與敘事藝術。拉比註釋重視其中的語言遊戲、重複,結構與敘事對稱,視之為神學與文化傳承的工具。

基督教學術界在現代文學批評方法影響下,亦高度關注《以斯帖記》的敘事策略,特別是「逆轉」(reversal)的主題——從亡族之危轉為勝敵之喜,並進一步探討其中隱含的神學訊息:神如何使卑微升高,使驕傲者敗落。這樣的神學「逆轉」,與十字架神學有某些相通之處。

這一點,也讓我在思考《以斯帖記》時,從十字架神學的角度作出探討(而這也是猶太神學與基督教神學的關鍵分別)。兩者同樣是在「逆轉」,把從生存至死亡的單一方向,轉變成為從死亡中重生的「逆轉」,從而賦予個人與民族的新生命。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尼西亞信經》對普世教會的意義

《尼西亞信經》對普世教會的意義(作者:蔡錦圖)

﹝公元325年5月20日至7月25日,尼西亞會議(Council of Nicaea)由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召集,地點在小亞細亞的尼西亞(現今土耳其的伊茲尼克 İznik),是基督教歷史上第一次普世大公會議。按照日期,今年的5至6月是這次會議舉行1700週年紀念,許多教會仍然會頌讀溯源自這次會議的《尼西亞信經》。我在2017年蒙《時代論壇》邀約介紹當時對這篇信經的歷史,尤其涉及有關翻譯文本的問題。在此把這篇舊文拿出來分享,希望有助大家理解這篇十分重要的信經在近年討論的情況。﹞

天主教與新教組成的「神學交談專責小組」在2016年底完成《尼西亞信經》合一中譯本。這份在教會歷史中存在超過16世紀的信經,雖然是普世天主教、東正教和新教所共守的要理,但由於歷來翻譯各有不同,今次經過嚴謹的處理(主要根據希臘文原本,再參考拉丁文和中譯文),甚具價值。然而,這份信經在歷史上也是導致東西教會分歧的關鍵,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新教信眾對此一般較為陌生,本文略作闡述,探討其對近代教會的意義。

 

《尼西亞信經》的出現

「信經」是基督教具權威性的信仰綱要。「信經」一字是來自拉丁文credo,意即「我相信」。在早期教會已經存在信經,稱為《使徒信經》,儘管現今通行的版本可能是較後期的。「信經」的意義不僅是呈現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更是具有對異端辯證的性質。例如,撒伯流主義宣稱聖父、聖子、聖靈是獨一神之三種顯示,馬吉安否定基督道成肉身及復活,諾斯底派拒絕承認基督有身體,多納徒派不接納大公教會的行徑,都可以在《使徒信經》中見到與之抗辯的對應。

《尼西亞信經》同樣有抗辯的性質,而且它是在教會歷史第一次大公會議中制定的,其權威不容置疑。在325年召開的尼西亞議會,其中一個重點就是處理亞流主義的問題。亞流主張聖子爲聖父所造,因此與聖父不同本質。《尼西亞信經》反對亞流的神學,提出「本體相同」(homoousios)一詞,意謂聖子的神性並不低於聖父、聖父與聖子是同一上帝,以反對亞流認為基督與父神是「本質類似」(homoiousios)的觀點。《尼西亞信經》承認子是從真神而來的真神,而非受造,與父同性同體(即「本體相同」),都是針對亞流派錯誤而提出的。

《尼西亞信經》在325年的會議中,由皇帝特使的領導之下完成,並經所有主教簽名接納。在尼西亞會議之後,由於亞流派神學家仍然盤踞國家領導的地位,故此尼西亞神學受到許多挑戰。在4世紀中葉,迦帕多家三教父聯手對抗所有企圖破壞「本體相同」教義的思想與論述,澄清和捍衛了三一教義。在381年的君士坦丁堡會議上,再次確定《尼西亞信經》,故此這信經也被稱為《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但這版本已於374年完整地出現在Ancoratus of Epiphanius of Salamis的著述中,故此會議是確定其成果)。東方教會在5世紀之後盛行在聖餐中背誦《尼西亞信經》,羅馬教會至1014年接納這習俗。

以上都是唸神學者耳熟能詳的歷史,然而《尼西亞信經》在神學上爭議引起的故事,現在才開始。

 

「和子」的問題

381年《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的版本是希臘語的,然而當時的世界已廣泛分成東方的希臘語世界和西方的拉丁語世界,故此這信經很快就出現不同的版本,而信經分別是以希臘語抑或拉丁語為解釋的基礎,很快便在東西方教會有各自的演繹。

東西方教會最重要的分別,來自一個拉丁字。《尼西亞信經》的拉丁語版本(稱為 “Symbolum Nicaenum”)與希臘文版本的差異,主要是聖靈源於聖父(希臘文音譯是ek tou patros ekporeuomenon)的一段,這一句話的拉丁文翻譯是ex Patre procedit。然而,拉丁文版本卻加入了filioque一字,以致《尼西亞信經》拉丁文版本論聖靈的一句成為: “Et in Spiritum Sanctum, Dominum et vivificantem, qui ex Patre Filioque procedit.”(中文現今的翻譯是:「我們信聖靈/聖神,是主及賦予生命者,由父和子而發。」)關鍵是「和子」(filioque)這一個拉丁字,解釋聖靈是由聖父「和子」而出。由於希臘文的《尼西亞信經》沒有這字,「和子」究竟在何時加入《尼西亞信經》拉丁文版本,難以確定,一般估計是6至7世紀之間。8世紀末的羅馬教宗利奧三世(795-816年在位)已批准把「和子」加入〈尼西亞信經〉,但此字在他之前肯定已有。

到了9世紀,東方教會在知道上述情況後,提出異議。君士坦丁堡宗主教阜丟斯(約810-約895)尤其強調,「和子」一字是西方教會的僭建。1054年,「和子」問題是東西方教會分裂的眾多原因之一(誠然,原因其實眾多),但1215年的拉特朗會議卻確定「和子」是天主教教義。

自此之後,東方教會堅持聖靈是從聖父出來,羅馬教會則採納「和子」的觀點,以致兩者的《尼西亞信經》存在一個字的差異。

 

羅馬天主教會與東正教會近年的關係

從1054年的大分裂之後,羅馬天主教會與東正教會的關係疏離。在東西方教會沒有溝通的時代,「和子」的論理是各自說話。然而,到了近百年,情況有了重要的改變。

1965年12月7日,天主教教宗保祿六世在耶路撒冷會見了君士坦丁堡牧首阿特那哥拉斯一世,發表共同宣言,廢除了九百多年前的相互絕罰。在此之後,彼此之間更多互動。東西教會的神學家開始有討論平台,觸及核心的神學問題。例如,北美洲東正教與天主教諮詢議會(The North American Orthodox-Catholic Consultation),在2003年10月28日發表「和子:教會分裂原因?」(“The ‘Filioque’: A Church-Dividing Issue?”)的論文,是近年對這課題最重要的論述(讀者可以在網上下載)。在這篇論文的最後一段指出,「我們建議……我們在傳統上對於理解聖靈行進的不同方式,不再分裂我們。更且,我們相信,我們信奉君士坦丁堡信經必然容許,藉著我們的共同實踐(uniform practice),以及我們彼此理解的新嘗試,在同一信仰中更為合一的基礎,所有神學可以得以清晰和深化。」

上述的表述,不等於放棄以往的神學傳統,而是不以一個拉丁字的解釋,擴大成為整體教會共同實踐(uniform practice)的阻撓。這不是說,在教會之間沒有相通的難題。事實上,東西方教會之間的溝通,存在眾多困難,「和子」的論理其實只是問題之一。筆者看過一篇論述,提到2007年貝爾格萊德的東正教徒曾對塞爾維亞正教會總會抗議,反對與羅馬天主教會建立關係,原因不是在於神學,而是認為與羅馬教會建立關係,無疑等於是讓異邦文化入侵,而天主教會與東正教會是有不同的文化。 (參: Maximos Davies, “What Divides Orthodox and Catholics?” in America: the Jesuit Review, December 3, 2007。)

即使僅以神學而言,天主教的教廷體制,以及近兩個世紀對馬利亞的無罪成孕和昇天的教義,都是東西方教會的障礙。然而,今天的世局也存在許多外在的挑戰,以致教會在內部充滿歧見的同時,也要面對外界的紛擾(尤其是政治迫害,並不理會那是天主教或東正教的)。例如,2016年2月12日,天主教教宗方濟和俄羅斯正教大牧首基里爾在古巴會晤,共同應對中東和非洲地區教遭受迫害的情況。

近年東西方教會的共處,正是在外界紛擾眾多的情況下,擁有同宗同源的教會感到需要更多共融互諒的空間。這不代表忽略歧見,而是有一份面對分歧的勇氣。

 

新教的思考角度

那麼,對新教而言,上述趨勢有何意義?

新教極少觸及東正教的情況(許多新教徒甚至不知有東正教的存在),但與天主教的關係卻十分敏感,這是由於16世紀教會改革歷史的影響。天主教會在歷史上存在不為新教所認同的做法,故此新教部分教派對其採取漠視(甚至敵視)的態度,於是在某程度上以敵我二分的態度面對過去,並且把過去的形象視之為今天的實況。

然而,昔日路德反對羅馬天主教的原因,大部分已成為歷史。贖罪券的銷售方式於1567年已為教宗庇護五世廢止,1960年代梵二大公會議時也改革了大赦的施行方式。羅馬天主教會在近代有極大變化,今天與新教之間當然仍有差異,但那絕不再是五百年前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新教也在急速變化中(香港大部分宗派都是在19世紀之後才出現的)。對於新教教會而言,除了「和子」這問題外(新教與天主教對「和子」的取向是一致的),其實更要反省與天主教和東正教在教制、神學和文化的距離。天主教會在近代發展的體制與神學,與新教存在相當大的差異,以致彼此之間可否建立全無隔閡的溝通和合作管道,仍然存在相當多難題。

然而,這不應是無法解決的難題。天主教、東正教和新教之間存在著長久的差異,然而在普世教會之間的差異,不僅見於三者之間。在歷史上,北非、中東與中亞地區的基督教會,尤其是埃及的科普替教會與亞美尼亞教會,與上述三者也有極多差異。不過,彼此對《尼西亞信經》的認信,卻成為在各方面差異極大的教會之間的共通點。

相同的共通點,也存在於新教教會。誠然,在新教歷史上,有些教派是刻意淡化歷來的神學和信仰建構,而訴之於回到聖經。不過,「惟獨聖經」固然是新教的核心精神,卻不代表對二千年來所發生的事完全漠視。新教教會有時會困守於過時的理解,反而忽略了眾多基督教會之間的差異,甚至在歷史上個別教派曾經出現的謬誤,所面對的方法,應該是致力從聖經尋找共通的價值觀(當然不合乎聖經的必然要拒絕和修正),而不是採取敵我分明、互不往來的態度。惟有在以聖經為基礎的更新和重建上,醫治在歷史中的創傷,以信仰共建生命,才是普世教會在面對21世紀眾多挑戰時的基礎。

在此誠邀新教的教牧和神學家在《尼西亞信經》等普世教會的關鍵議題上,提供更多思考和洞見。相信這對新教神學的未來發展,擁有深遠意義。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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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新任天主教教宗當選之前

寫在新任天主教教宗當選之前(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今天逛書局時,見到關於教宗方濟各的著作。)

隨著教宗方濟各88歲高齡辭世並於周六安葬後,由樞機主教團於梵蒂岡舉行「秘密會議」(conclave),選出新一任教宗。樞機主教需三分之二多數同意方能當選,新教宗接受後即為天主教會最高領袖。在教廷選舉結果公佈之前,我想回顧天主教會的近代發展趨勢,以致推測未來。誠然,以下僅是猜想之言,沒有實據(某些說話也不能在社交媒體暢言,大家自行推想吧)。

許多新教徒對於天主教會的理解,停留在馬丁路德留下的印象。事實上,天主教會在五百年來至少經歷了兩次重大變動。

第一次是路德時代之後的天特會議(Council of Trent,1545–1563),這是天主教對宗教改革的回應,其中有兩大重要影響。一方面,它修正了在中世紀時代天主教的腐敗,雖然有許多改變不能一蹴而就,但中世紀的離譜狀況,逐漸成為過去。另一方面,這次會議澄清教義,如信仰與行為、聖經與傳統的權威,並推動教會改革,如整頓神職、加強教區教育。會議鞏固天主教立場,開啟反宗教改革運動。其中如耶穌會等修會積極向外擴展,讓天主教會成為世界性的宗教組織。

在同一時間,歐洲新教教會陷於戰爭和沒完沒了的教義爭論(尤其是預定論),直至18世紀才開始向外宣教運動,比天主教會遲了兩個世紀。

天主教會在19世紀的梵蒂岡第一次大公會議於1869年12月8日召開,是天特會議歷史趨勢的頂峰。1870年7月18日,會議通過並宣告「教宗無誤」教義,指出教宗在涉及信仰與道德的教導上,若以宗座身份發表最終決定,則在聖神保守下不會錯誤。

然而,這次會議因法軍撤離羅馬而中止。1870年9月,意大利王國軍隊攻入羅馬,結束教宗的統治。教宗庇護九世拒絕承認新政權,自稱為「梵蒂岡的囚徒」,從此開始所謂的「囚禁時期」,直到1929年《拉特朗條約》解決教廷與意大利的爭端。此條約由教廷與意大利政府達成,教宗庇護十一世與墨索里尼代表意大利簽約,正式承認梵蒂岡城為主權獨立國。梵蒂岡自此成為天主教教廷的中心,具有政治與宗教雙重地位。

天主教教廷在意大利法西斯政權的控制下,在二戰期間動彈不得,直至戰爭結束。由於20世紀中葉全球經歷極大的政治變動,天主教會在神學與教制上也有重大改變,於是在1960年代由教宗若望二十三世召開的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1962–1965)中,產生了對普世深遠影響的決策,也扭轉了天主教會自16世紀天特會議以來的趨勢。我認為,這是近代天主教會經歷的第二次大變動。

關於這次會議的經過和決定,足以撰寫多部著作,但其中推動教會現代化與對話精神,強調教會是「天主子民」、平信徒的重要性,推動禮儀改革(如使用當地語言舉行彌撒,而不是拉丁語),並促進與其他基督宗派及宗教的關係。這些決策都標誌著天主教會從封閉轉向開放,強化福音傳播與時代對話的使命。

自梵二以來,天主教會歷經多位教宗,他們各有貢獻,深刻影響教會與世界:

(1) 保祿六世(1963–1978):繼續並完成梵二會議的進程,推動禮儀改革與教會現代化。他強調教會與現代世界的對話,並在1965年與東正教會共同撤銷1054年大分裂的互相絕罰,為基督徒合一邁出一步。

(2) 若望保祿一世(1978):任期僅33天,雖短暫,卻以其親民風格留下溫和形象。

(3) 若望保祿二世(1978–2005):為首位非意大利籍教宗(波蘭人),其全球性的牧靈訪問、支持人權與自由、促使在東歐地區政權瓦解,對20世紀末政治變革產生重大影響。他強調信仰與理性的結合,並推動跨宗教對話。

(4) 本篤十六世(2005–2013):德裔教宗,學者型領袖,重視教義純正,強調真理與信仰的理性基礎。他也是六百年來首位主動退位的教宗,為教會帶來制度性轉變。

(5) 方濟各(2013–2025):為歷史上首位來自拉丁美洲的教宗,以簡樸風格與社會關懷著稱,強調慈悲、關懷貧弱者、生態保護及教會改革,持續引導教會走向更具包容與服務精神的方向。

以上五位教宗,除了若望保祿一世在任時間太短之外,其他都是在影響歷史。對於教宗方濟各的政策,可能產生不同的評價,但不能否認近代天主教會在他的領導下,正在重建活力。

在21世紀,全球天主教人口總體上是上升的,雖然增長情況在不同地區差異明顯。在非洲、亞洲與拉丁美洲,天主教人口持續增長,尤其在非洲,信徒人數成長速度最快,教會活力也相對強。相反地,在歐洲與北美,天主教信徒比例呈現下降趨勢,特別是教會參與度與聖召人數減少,反映出世俗化的影響。

根據梵蒂岡統計,儘管部分地區信徒流失,全球天主教總人數已超過13億人,佔全世界人口約17%,呈現整體緩步上升的趨勢。相對之下,全球基督新教人口,整體增長是在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區,約11.7億人。

儘管在神學或信仰上,基督新教存在許多活力,但在政治和社會的影響力上,卻不及擁有龐大組織的天主教會。這主要是因為天主教會擁有集中而統一的制度架構,由教宗領導的全球教廷系統使其能在國際事務中發聲並發揮穩定影響力。基督新教則由眾多宗派構成,缺乏共同的領導與決策中心,雖在地方層面具有靈活性與創造力,但在面對全球議題時較難形成一致立場。此外,天主教會長期深耕教育、醫療與慈善事業,建立了與各國政府及社會機構緊密的聯繫,使其在全球政策、人道救援及道德議題上更具發言權與代表性。

由於天主教教宗對於全球發展策略上,具有關鍵性的影響,他不僅是在羅馬市內面積約為44公頃的梵蒂岡領導人,也是許多天主教徒和認同其理念者的精神領袖,故此繼任者的取態,必然影響深遠。

當然,我沒有先知的能力推斷誰會當選(雖然坊間已有不同推測),但我猜想,下一任教宗將會是有強大影響力的精神領袖。歷史上,任何權力架構若是腐敗,領導人必定一代比一代差;相反地,若是擁有活力,通常會一代比一代好。近半世紀天主教會的情況,屬於後者。天主教會雖然歷經世俗化與信仰危機的挑戰,卻仍展現出組織內部的調整能力與屬靈領袖的持續出現。

作為基督新教徒,我在神學和信仰上保留著對天主教許多地方的不能認同,卻不能忽視這些轉變所帶來的啟發。從保祿六世到方濟各,歷任教宗都在其處境中努力尋求福音的見證方式,不論是藉著教義的澄清、倫理的反思,或是社會關懷的實踐。作為新教信徒,我們雖持守不同的神學立場,但也應省思:我們是否同樣在傳承中保持屬靈的活力?是否在分散中仍能見證合一的見證?在歷史的大變動時代,可能是促使我們更深思「教會如何在現代世界中作鹽作光」的重要契機。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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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

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作者:蔡錦圖)

圖為亞哈隨魯王的墓

也許是我的教會經驗貧乏,從來沒聽過有教牧在崇拜中講論《以斯帖記》的末底改。倘若聖經記載的是歷史,那麼末底改是舊約最高權位的人物之一,只有約瑟或但以理可以比擬,而且他挽救了猶太人免於滅族,在信仰上也有好的見證。故此,教會為何忽略了他,有點莫名其妙。

末底改(Mordecai,希伯來文:מָרְדֳּכַי Mordŏkay)是便雅憫支派的猶太人,住在波斯王國的書珊,並撫養他的堂妹哈大沙(הֲדַסָּה Hadassah,意思是「番石榴樹」,即以斯帖),視她如親生女兒(斯 2:5-7)。當波斯王亞哈隨魯在全國選妃時,以斯帖在不可逆抗的因素下,被召入宮。雖然《以斯帖記》沒有明言,但「第二次招聚少女的時候,末底改坐在朝門」(斯2:19),暗示他這時候在書珊城的宮門前擔任某種官職,可能是波斯政府的一名低級官員。他或許是為了取得以斯帖的消息,而擔任這職位。由於這職位,讓他揭發了兩名太監對亞哈隨魯王的刺殺陰謀,因此被記錄在王的歷史書上(斯 2:21-23)。這一功勞,後來促使他被高舉(斯 6:1-11),成為改變歷史的關鍵。

以後的故事是《以斯帖記》的內容,不需在此重覆。「末底改」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巴比倫神明 Marduk,聖經沒有提到他有猶太名字。正如「以斯帖」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古波斯語 Setareh(ستاره),意思是「星星」。這與巴比倫和亞述的星神「伊什塔爾」(Ishtar)有關,伊什塔爾是愛與戰爭的女神,也是天空之星的象徵。因此,在波斯文化中,以斯帖的名字可能意味著「明亮的星辰」。有些學者認為,在希伯來語中,「以斯帖」可能與動詞 סָתַר (satar) 有關,意思是「隱藏」,對應了以斯帖的故事情節。然而,這一點並不確定。

不論如何,末底改和以斯帖的名字都是與外邦文化有關,而他們是在聖經唯一以外邦名字作為主體的書卷(但以理雖有巴比倫名「伯提沙撒」,但聖經基本不用)。這兩個在外邦生活,擁有外邦名字的人物,卻是在聖經中忠心於神、智慧且有政治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他們的名字有甚麼意思,並不重要,他們的信仰如何,才是關鍵。他們的信仰與勇氣拯救了猶太民族,並促成了普珥節的建立。

亞哈隨魯王(Xerxes I,約公元前486-465年)的時代,是波斯帝國國力的高峰。在這時候,波斯雖然沒法戰勝希臘,但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天下的功業,仍然要等百多年。然而在內政上,亞哈隨魯是一個昏君,被權臣玩弄於股掌。在哈曼的陰謀下,猶太人面對著歷史上最嚴重的威脅,幾乎滅族。

猶太人在每年的普珥日都會誦讀《以斯帖記》兩次,這傳統已有近二千五百年的歷史,是在舊約中猶太人每年都會閱讀的書卷。然而,未知是否這段歷史複雜,基督教會的教牧傳道不太懂得如何在崇拜中信徒未入睡之前解釋清楚,故此有機會閱讀《以斯帖記》者如鳳毛麟角。

我對末底改是深切佩服的。他極可能是為了叔叔亞比孩的女兒才做那份工作,以便關心在深宮中的以斯帖。然而,在民族危機之際,他卻忘記個人得失,冒險挺身而出,提醒以斯帖她的安危並不應該是重點,從而見證她的信仰所在。

不僅如此,《以斯帖記》處理了許多問題,成為近代釋經著作的論述。例如:Timothy K. Beal的The Book of Hiding: Gender, Ethnicity, Annihilation, and Esther分析聖經與當代有關性別、族群與社會模糊性的討論之間的相似之處。作者特別聚焦於基督教會傳統上忽略了的《以斯帖記》,深入探討「自我」與「他者」的範疇,並將其置於宗教、性別歧視、民族主義,以及毀滅的歷史陰影與未來可能性等議題之中。我在閱讀一些著作,期待加深認識《以斯帖記》,也希望有更多人一起努力,讓我感到吾道不孤。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耶路撒冷的猶太墓地

(上圖為耶路撒冷橄欖山的猶太墓地)

 

耶路撒冷的猶太墓地(作者:蔡錦圖)

在耶路撒冷橄欖山東坡,有一片廣大的猶太墓地,據信已有超過3,000年的歷史,是世界上最古老、最重要的猶太墓園之一。這地方與聖殿山相鄰,與汲淪溪谷(Kidron Valley)相接。由於這片墓地地勢較高,因此從墓地可以俯瞰聖殿山、金門以及耶路撒冷舊城的全景。

橄欖山自古以來就是猶太人埋葬親人的地方,最早的墓葬可追溯到第一聖殿時期(約公元前1000 年)。按照猶太傳統,當彌賽亞來臨時,死者將復活,而首先復活的將是埋葬在橄欖山的人。這想法主要來自兩段經文。根據《撒迦利亞書》14:4:「那日,他的腳必站在橄欖山上,這山面向耶路撒冷的東邊。橄欖山必從中間裂開,自東至西成為極大的谷;山的一半向北挪移,一半向南挪移。」末日審判時,耶和華將站在橄欖山上,山將分裂,為選民開啟救贖之路。另一段是《約珥書》3:2提到,上帝將在「約沙法谷」(通常認為與汲淪溪谷是同一地點)審判列國。因此,橄欖山墓地被視為「最接近彌賽亞降臨的地方」。許多虔誠的猶太人希望埋葬在此,以便在審判日能夠更接近上帝的恩典。

在第二聖殿時期,這裡已是著名的墓葬區,當時許多顯赫的猶太祭司、先知和學者被埋葬於此。當耶穌向門徒講述末世預言(太24 章、可13 章、路21 章的橄欖山講論)時,他很可能能夠看到橄欖山猶太墓地,或至少部分地區的墓葬。中世紀後,這片墓地仍然是猶太人心目中的神聖埋葬地,許多猶太人從歐洲、中東等地遠赴耶路撒冷,尋求在此地安息。

從這墓地前往耶路撒冷,在中世紀之前要經過金門(希伯來文:שער הרחמים)。它是傳統上被認為是彌賽亞將來臨時進入耶路撒冷的入口,帶來最終的救贖。因此,埋葬在橄欖山的猶太人相信,他們會在彌賽亞降臨時首先復活,並跟隨他進入聖殿。

當穋斯林統治者掌管耶路撒冷時,對這類預言深具戒心。公元810 年,阿拔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首次封閉金門,可能是為了防止非穆斯林輕易進入聖殿山。公元1541年,奧斯曼帝國蘇丹蘇萊曼大帝(Suleiman the Magnificent)將金門封死,並在門外修建了一片穆斯林墓地,這被認為是一種防止彌賽亞降臨的策略。按照猶太教律法(利21:1-4),祭司(包括彌賽亞)不能接觸死亡或進入墓地,以免成為「不潔」。穆斯林統治者相信,修建墓地可以阻止彌賽亞進入聖城,從而防止猶太人的彌賽亞預言實現。故此,如今到耶路撒冷的旅客會見到金門是封閉的。

橄欖山猶太墓地的歷史,可追溯至約公元前1000 年(第一聖殿時期),已有至少 3,000 年的歷史。然而,這墓地至今仍在使用,擁有超過15萬座墳墓,埋葬了許多知名的拉比、猶太賢士、以色列政治家和普通猶太人。在1948-1967年,約旦控制東耶路撒冷期間,墓地遭受嚴重破壞,許多墓碑被毀或遭到盜竊。自1967年以來,以色列政府開始修復這片墓地,並繼續允許猶太人埋葬於此。故此,這墓地雖然已經有悠久歷史,而且具有信仰的意義,但它不是旅遊點,而是真正的墓地,不適合遊客「打卡」。

訪問橄欖山墓地時,可以看到許多墳墓上擺放著石頭,而不是鮮花。這是源於猶太傳統,石頭象徵堅固不變的紀念,也代表對逝者的尊重與懷念。如今,橄欖山猶太墓地仍是猶太朝聖者和遊客的重要參訪地,見證著猶太信仰、歷史與彌賽亞盼望的交匯。

[今天心中圍繞著「死亡」這課題,揮之不去。若有可能,希望在壽終之前,細心思考一次死亡的意義。上圖是昔日在耶路撒冷墓地拍攝的相片。]

(原文與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耶穌受難時間和地點

(上圖為耶路撒冷聖墓教堂內塗膏禮之石 (Stone of unction),相傳基督被放在這石上塗抹和包裹)

 

耶穌受難時間和地點(作者:蔡錦圖)

我在《踏上十架路》一書中,其中一章詳細討論耶穌釘十字架的時間,最有可能是在公元33年4月3日(星期五),而其理據比傳統認為的公元30年4月7日(星期五)更可靠,近數十年的考古證據已更多支持這一點。然而,對於耶穌受難的地點,我卻傾向認為現今在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是確實所在,即傳統的觀點是合理的。

(上圖為現今耶路撒冷聖墓教堂之入口處)

公元四世紀,羅馬皇帝君士坦丁的母親海倫娜認定,在各各他遺址上建造了聖墓教堂。然而,學者在19世紀開始質疑這項認定,因為聖墓教堂位於現在的耶路撒冷舊城區的城牆內。根據當時羅馬和猶太人的習俗,各各他應該位於城外。福音書似乎也暗示耶穌是在城外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可15:20;太27:31 及後續章節;約19:17 及後續章節)。那麼,各各他位於哪裡?

目前耶路撒冷的古城牆已不再是耶穌時代的城牆,而是在耶穌之後,在公元41至43年,由希律‧安提帕擴建耶路撒冷,加建城牆,把舊城牆拆掉。在1893年,考古學者發現了第二堵牆,雖然這發現受到爭議多年。當時救世主教堂的修建工作在聖墓教堂南面進行,發現了一堵牆。倘若這城牆確實是耶穌時代的,那麼聖墓教堂位於各各他,即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地方,而且是在當時耶路撒冷城外,這個可能性極高。

事實上,君士坦丁的母親海倫娜不是愚昧的婦人,當時教會學者的意見具有相當的可靠性,而且她在許多為聖經事蹟建教堂的地點都具有理據。對於如此重要的地方,除非有極強的反對意見,其真實性是可以接受的。

(上圖為冷聖墓教堂內埋葬基督的位置)

我與信徒前往聖墓教堂,由於旅客人數往往太多,確實在聖墓教堂未必可以領受來自信仰的反思與寧靜。然而,我經常感到,對於耶穌受難的領受,在乎我們心中,而不是外在的環境。我盼望在餘生之中,尚有多次機會前往耶路撒冷,目的是為了更多思想聖經。不過,更重要的是,在復活節即將來臨之際,可以反省耶穌受難和復活的信息,對於我在此時此地的意義。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凱撒利亞渡槽

凱撒利亞渡槽(作者:蔡錦圖)

凱撒利亞渡槽(Caesarea Aqueduct)由大希律王(公元前 37-4 年在位)修建,用於向其為紀念奧古斯都皇帝而建造的沿海城市供應淡水。這條渡槽將凱撒利亞與東北方約 10 英里處的舒尼泉連接起來,使凱撒利亞濱海城達到了宏偉的規模,成為東地中海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建成後不久,這座城市就取代耶路撒冷成為羅馬行省猶太省和後來的敘利亞-巴勒斯坦的首府。

這座渡槽在其歷史上曾經多次修復和擴建。在公元二世紀初,哈德良皇帝下令進行大規模修繕,將渡槽的寬度增加了一倍,並將其連接到第二個水源,以確保為不斷發展的城市提供足夠的水源。大量銘文證實了羅馬各軍團擴建該水道的努力。這座宏偉的渡槽採用相同的材​​料和建築風格建造,其哈德良時期和希律時期的部分幾乎難以區分。它一直使用到 12 世紀,後來年久失修,被一座較小的渡槽取代。

(寫稿時的隨手筆錄,例如看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相片是以前去時的隨手拍照。試試每天有一段的筆錄與相片,講講聖經與歷史,解悶而已。)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以福音為使命:從《腓立比書》思考事奉之道

圖為腓立比的廢墟中,昔日保羅在《使徒行傳》16章可能被囚的監牢遺址。

 

以福音為使命:從《腓立比書》思考事奉之道(作者:蔡錦圖)

在之前應允了一個專題講座,主講《腓立比書》。我通常不太喜愛講題或宣傳標奇立異,故此取了一個沉悶的標題,實在沒有甚麼吸引力。然而,在預備的過程中,倒是閱讀了一些有趣的論著,可以分享一下。

其中一本書是曼徹斯特大學的Peter Oakes撰寫的Philippians: From People to Letter。他之前寫的Reading Romans in Pompeii: Paul’s Letter at Ground Level,以考古和歷史的觀點討論《羅馬書》,很對我的口味。他對《腓立比書》的研究,注目於腓立比教會(收到這封信的人)的生活處境,來解釋保羅想寫甚麼。《腓立比書》是一封呼籲基督徒在經濟困難下團結起來的書信,在面對生活的眾多困境中,這間教會以喜樂成為力量。我在講座的第一堂中,將會大量討論腓立比教會當時的歷史境況,尤其是經濟困境的問題,盼望這也是一次我的屬靈旅程。

另一本參考書是亞伯丁大學Davorin Peterlin的Paul’s Letter to the Philippians in the Light of Disunity in the Church。我們通常認為腓立比教會是一間愛主的教會,教會內部必然是團結和諧的。然而,書中指出在教會中其實有許多分歧,尤其是大家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和背景。Davorin Peterlin認為,不團結的主題在信的大部分內容中普遍存在。保羅對此作出討論,引導他們跨越分歧,竭力實踐神給予他們的使命。我在講座的第二堂中,期待討論在分歧中合一這主題。

我記得在二十多年前到腓立比的地方,當時我在靈性的低谷中,生活有相當多困擾。在清晨時份,沒有甚麼人,我獨自行在腓立比的廢墟中,到達昔日保羅在《使徒行傳》16章可能被囚的監牢中。聖經記載,「約在半夜,保羅和西拉正在禱告,唱詩讚美神,眾囚犯也側耳聽著……」(徒16:25)我在想,是甚麼力量讓保羅在困境中仍然可以讚美神?

這是我在一生中要學習的功課。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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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斯帖:猶太人眼中的先知

以斯帖:猶太人眼中的先知(作者:蔡錦圖)

這兩星期在校閱一本書稿,下半年也要償還不少稿債,但人性的弱點再次浮現:開始想一個新的書題。

以往在閱讀之際,隨手寫了幾萬字《以斯帖記》的心得。我對這卷書甚有興趣,只是作為一個男性,是否真的可以明白在猶太歷史上這個傳奇女子,有點懷疑。近來看猶太《他勒目》(Talmud)稱以斯帖為「先知」,並認為這卷書具有永恆的價值(Megillah 14a),甚感好奇。中世紀猶太人把以斯帖與摩西同等,認為他們是神揀選來拯救猶太人的器皿。猶太人如此尊崇以斯帖,大概是不少基督徒的意料之外。起碼在我過去四十多年的教會人生中,見過把《以斯帖記》作為崇拜講題或主日學課程的次數,大概幾隻手指可以數出來。

眾所周知,與其他希伯來聖經書卷不同,《以斯帖記》中沒有明確提及神的名字。這一點使猶太拉比們對此書進行深刻的解釋,認為這是「神隱藏自己」但仍然掌管歷史的例子。這在猶太教神學中與Hester Panim(הסתר פנים,神的面隱藏)概念相關,表示神雖沒有直接出現,卻仍在幕後運行。

「神的隱藏」是一個相當複雜,卻又極其重要的課題,尤其是在一個世道充滿邪惡的時代。基督教會較多強調神的顯現,於是當時勢不像神臨在的日子,就變得啞口無言。猶太人對此經歷甚多,因而對「神的隱藏」有較多注目。這個課題在《以斯帖記》中有深刻的反省。

《以斯帖記》的哈曼企圖滅盡猶太人,是在聖經中猶太民族的最大危機。以後在歷史上出現多次,而最近一次只不過是在八十年前而已。哈曼與以斯帖成為一個尖銳的對比,把彰顯邪惡的陰謀與隱藏起來的信仰,作出對比。哈曼大概到了臨死之時,也不知道他是死在一個猶太女子的手上(從當時哈曼的行刑情況,可以如此推斷)。

猶太人將《以斯帖記》視為普珥節(פורים, Purim)的核心經卷。在普珥節期間,猶太社群會誦讀《以斯帖記》,稱為 Megillat Esther(以斯帖卷)。他們朗讀《以斯帖記》時,每當讀到哈曼(Haman)的名字,會發出噪音、搖動 gragger 或喊叫,以象徵對邪惡的拒絕。今天,無論是猶太教徒或世俗猶太人,普珥節的慶祝(如變裝、施捨窮人、宴席等)都與此書息息相關。

當然,我更有興趣的是這卷書的文學手法,在處處隱藏著神奇妙的工作。《以斯帖記》必然是真實的歷史,但它不是歷史書卷,而是具有遍佈全書的奇妙設計。就像我們的人生,表面看似平平無奇,見不到神在哪裡,實際上卻是神的足跡處處。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以斯帖記捲軸

以斯帖記捲軸(作者:蔡錦圖)

我見到歐洲有專賣精裝書的網站,售賣《以斯帖捲軸》 (Megilat Ester) 的覆制本。https://www.taschen.com/de/limited-editions/classics/06725/die-esther-rolle 當然我沒銀両收藏,但倒是上網找了一些資料,頗為有趣(從我的角度)。

《以斯帖記捲軸》(希伯來文 מגילת אסתר,megilat ester)是聖經《以斯帖記》的手抄本。這卷聖經講述猶太人在波斯帝國獲得救贖的故事,歷代的猶太人會在普珥節的晚禱和晨禱時在猶太教堂中宣讀。近代以來,猶太人散居地的許多社區都製作了裝飾性手稿和精美捲軸盒,其材料和風格各不相同。這些物品是為個人使用者製作的,但在猶太教堂禮拜期間公開宣讀。

在網上售賣的是17世紀來自意大利的裝飾捲軸,這樣的捲軸做法就是在意大利起源的。 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編輯的《猶太百科全書》中,詳細描述了裝飾過的《以斯帖記捲軸》手稿的歷史。

從公元2世紀《他勒目》時期以來,猶太人習慣將《以斯帖記》以捲軸的形式書寫在羊皮紙上,其製作和書寫規則與傳統的《摩西五經》捲軸基本相同。目前尚不清楚《以斯帖記捲軸》的藝術修飾是何時、在何種情況下開始的。現存最早的插圖《以斯帖記捲軸》來自 16 世紀的意大利,由富裕的意大利猶太人委託製作。通常會製作圓柱形或多邊形的盒子來存放這些捲軸,盒子上配有曲柄手柄,以便將羊皮紙捲過垂直槽。裝捲軸的盒子由銅、錫和木材製成,但純銀和象牙殼也有。

《以斯帖記捲軸》的裝飾和插圖大多是由不知名的猶太藝術家創作的,在 17 和 18 世紀在意大利和歐洲其他國家(特別是荷蘭)達到了頂峰。 對於插圖版的需求量很大,製作者製作了用銅板印刷的雕刻捲軸,但文本的字體仍按照猶太法律的要求手工寫,故此這是印刷技術與手抄本的結合。

《以斯帖記捲軸》的裝飾程序通常以一個情節接一個情節的方式,詳細地描述以斯帖的故事,敘事場景常常設置在優美的風景或當代建築中。這類插圖捲軸藝術在 19 世紀衰落,但在 20 世紀復興,並融合了東方主義的象徵元素。除了新的手繪捲軸外,以色列的平面藝術家也發行裝飾色彩鮮豔的印刷版《以斯帖記捲軸》,這些捲軸價格便宜得多,因此很受歡迎。

明天在神學院教授線上課程,剛好講到中世紀的聖經抄本,就拿這個做例子談談,希望不要讓學生睡了。

(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𝔓52:現存最早的福音書抄本

【圖為約翰萊蘭蒲草紙抄本52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

𝔓52:現存最早的福音書抄本(作者:蔡錦圖)

 

在過年前於神學院教書時,提到現存最早的福音書抄本是公元125年的 𝔓52。這兩天找了一些論文提到有關這份抄本,在此整理一下,稍作消遣。

先說一句,𝔓52是這份蒲草紙抄本的編號,按抄本發現的次序排列。 𝔓52即 Papyrus 52(蒲草紙抄本52號),但學術上規定,P字只可以是斜體字、黑體字和 Fraktur 字體(即𝔓,不過現今已較少使用)三種。若非如此用就是不專業,故此坦白說,很多中文書都是弄錯的。Facebook在斜體字和黑體字都不明顯,故此在此用𝔓。

在現存已知的新約抄本中,𝔓52(Papyrus 52)是公認最早的福音書抄本,其內容來自《約翰福音》18 章的一部分,估計抄寫於公元 125-150 年之間。雖然它僅存小小一片,但對於研究新約福音書的傳播歷史、文本發展及早期基督徒的使用情況,𝔓52 具有極為重要的學術價值。

𝔓52 另稱「約翰萊蘭蒲草紙抄本52」(Rylands Library Papyrus P52),正面和背面分別包含了《約翰福音》18:31-33 和 18:37-38 的部分內容,只有8.9 x 6厘米大小。這段經文記錄了耶穌在彼拉多面前受審的場景,彼拉多問祂:「真理是甚麼呢?」這不僅是《約翰福音》極具神學意義的章節之一,也顯示出這部福音書在基督教早期已受到重視。

這份抄本於 20 世紀初在埃及發現,目前收藏於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約翰萊蘭圖書館(John Rylands Library,曼城這麼多香港人居住,有機會去這圖書館的展覽室看看)。學者根據古文字學(Paleography)的研究,將其年代定於 公元 125-150 年左右,距離約翰福音的成書時間(約公元 90-100 年)僅有二、三十年,這使它成為現存最早的福音書抄本。

𝔓52 來自一本冊子(Codex),而非傳統的書卷(Scroll)。這一點特別重要,因為它反映了基督徒與猶太人的不同書寫習慣。猶太人主要使用書卷(Scroll,現今在猶太會堂保存的手抄聖經都是書卷形式的),而基督徒則偏好冊子(Codex)形式,就像今天的書籍。這可能是為了便於閱讀、攜帶及查閱聖經經文。

《約翰福音》長期被認為是四福音書中最晚寫成的,學者一般推測它完成於 公元 90-100 年,可能寫於以弗所,位於今天的土耳其西南岸。然而,𝔓52 抄寫於 公元 125-150 年,而且是在埃及發現,這表示在短短幾十年間,《約翰福音》已經被廣泛流傳到不同地區。這一發現,挑戰了一些早期認為《約翰福音》是較晚期作品的學說,並強烈支持其在 1 世紀末即已寫成並傳播的可能性。

題外話,現存發現的聖經蒲草紙抄本共有5,898份。在2019年出版了The Text of the Earliest New Testament Greek Manuscripts兩巨冊,詳細介紹和影象了從𝔓1至𝔓139(最早期發現且是最重要的蒲草紙抄本)。由於現存希臘文新約的手稿散佈在​​世界各地,通常只有學者和專業人士才能接觸到。不過,這類專門且昂貴的著作,大概都是想想就算。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使徒保羅的鎖鏈

【圖為聖保羅城外大教堂內保羅被囚時的鎖鏈。】

使徒保羅的鎖鏈(作者:蔡錦圖)

 

羅馬的聖保羅城外大教堂(Basilica Papale di San Paolo fuori le Mura)位於意大利羅馬城外,靠近奧斯提亞古道(Via Ostiense)。該教堂不僅以其悠久的歷史、壯麗的建築和精神意義聞名,還因保存有與使徒保羅相關的聖物而備受尊崇。在21世紀初的考古學者已經初步確定,這地方可能是保羅埋骨之處,而在教堂中也保存了據傳為保羅被囚時的鎖鏈(Catena di San Paolo,上圖)。

在《使徒行傳》中,有四分之一篇幅是保羅被囚,包括他和西拉在腓立比的囚禁(徒16:16-40),然後是21章開始的漫長篇幅,記載他在耶路撒冷的囚禁(徒21:27-23:30),在凱撒利亞的囚禁(徒24:1-26:32),在羅馬的囚禁(徒28:16-31)。《使徒行傳》由始至終都在指出,他的被囚並不公義,包括他是被猶太人陷害和設謀、羅馬官員由於怕事和期望有好處而不想放他等原因。然而,在面對眾多不義時,保羅卻不以福音為恥,努力在鎖鏈中見證真理,埋下了羅馬帝國在未來相信福音的伏線。

根據教會傳統,保羅在公元65-67年間殉道被斬首。由於保羅是羅馬公民,以致他的死刑是以較不痛苦的方式施行。保羅被斬首後,被埋葬於羅馬奧斯提亞路旁的一處墓地(這與彼得的施刑和埋葬地點不同)。早期基督徒在他的墓地上修建了一座小型紀念堂(cella memoriae),故此這地點幾乎是確定的。公元4世紀,羅馬帝國接受基督教後,君士坦丁大帝下令在保羅墓地之上建造一座較大的教堂。公元386年,狄奧多西一世下令擴建,將原教堂改建為更宏偉的五廊式大教堂,這座建築的結構成為現今教堂的基礎。完成後,它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教堂之一,可以與在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媲美。當時的梵蒂岡教堂,也就是紀念使徒彼得埋葬的地方,沒有現在這麼宏大(現今梵蒂岡是16世紀的加建)。

在教堂的主祭壇下方,保存著使徒保羅的墓穴,墓穴上方有玻璃窗,可以讓朝聖者一窺其內的石棺。根據傳統,這裡埋葬著他的遺骸。2006年,考古學家確認墓穴內有一座公元4世紀的石棺,石棺上刻有「Paulo Apostolo Mart(yri)」的拉丁銘文,意為「獻給殉道的使徒保羅」。現今學者普遍同意,在石棺中的遺骨極可能是保羅。

這座教堂保存了一條鎖鏈,傳說是保羅在羅馬監禁時所戴的鐵鏈,象徵了他因傳揚福音而受苦的見證。中世紀以來,這鎖鏈被視為聖物並加以保存。在教堂大殿的祭台下,專門設置了一個玻璃櫃,供朝聖者瞻仰和祈禱。鎖鏈呈黑色,帶有明顯的古代鐵器痕跡。

在世人的眼中,鎖鏈和囚禁似乎象徵著失敗與羞辱。然而,在基督教信仰中,鎖鏈卻往往成為見證真理的記號。無論是保羅在腓立比監獄中的讚美詩,還是歷世歷代那些為信仰堅守的聖徒,他們以鎖鏈宣告,公義是在於真理的彰顯,而不是僅憑外在環境判斷是非曲直。

不論是否有機會到羅馬看一看這條鎖鏈,盼望在我們自己的人生中,縱然有不同的鎖鏈,卻見證擁有盼望的生命是怎樣的。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聖經中的「霧」

聖經中的「霧」(作者:蔡錦圖)

中午原本約了位姊妹,然而今天廣泛地區濃霧。姊妹住在鄉間,她說在路上只能見到前面不遠處,為免回家時危險,相約另一時間見面。

在百無聊賴中,找找聖經有關「霧」的資料,充實一下。

在《和合本修訂版》新舊約中,中文「霧」字出現了15次。由於沒有太多氣力,不想詳細尋找每一段經文的原文和用法,所以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在舊約中,「霧」的相關詞常以 עֲרָפֶל(arafel)表示,這個字的原意是用來形容濃密、厚重的黑暗或陰鬱,引伸意為「密雲」或「濃霧」。例如在《出埃及記》20:21 提到「密雲」,象徵神的隱藏與威嚴。有些經文雖然未直接提到「霧」,但含意相同。例如,《約伯記》22:13-14:「你說:神怎能曉得?祂豈能看透幽暗施行審判呢?密雲將祂遮蓋,使祂不能看見;祂周遊穹蒼。」在此,雲霧象徵人類的有限視野,對比神的全知。《約伯記》38:9是這卷聖經唯一用 עֲרָפֶל的地方:「是我用雲彩當海的衣服,用幽暗當包裹它的布,」《和合本》的「幽暗」一字,就是 עֲרָפֶל,顯然它的重點是幽暗的狀態,就像霧中一樣。

《箴言》25:14:「凡誇張送禮卻不送的,好像無雨的風雲。」這一句話沒有直接提到「霧」字,卻頗為有趣。甚麼是「無雨的風雲」?那其實就是有風雲而落不出雨的境況。「無雨的風雲」描述了雲彩看似即將帶來雨水,卻最終毫無實際作用的情況。同樣地,那些說說好聽(誇張送禮)而沒有行動(不送)的人,實際上沒有甚麼意義。希伯來文類似的比喻頗多,可以變成論文。

在新約中,「霧」的字詞為 ἀτμίς(atmís),意為「蒸汽」或「霧氣」,只出現了兩次。《使徒行傳》2:11:「我將在天上展示奇蹟,在地下展示徵兆,血、火和煙霧。」最後一個字就是 ἀτμίς。希臘文的「霧」,經常用於比喻短暫的事物。另一著名的例子是《雅各書》4:14:「其實明天如何,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生命是甚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這裡的「雲霧」用來比喻人生的短暫和無常。

在聖經中提到「霧」的象徵意義,一方面涉及神的威嚴與隱藏,另一方面是人生的短暫與無常。霧或雲霧常被用來描述神的隱藏性和超越性,表明神的本質對人類是部分隱藏的,人無法完全明白祂。相對之下,人生在世,只不過是寄居者,有一天如霧般過去,而人真正的歸屬在天上。

上圖是回家時,路旁見到的景象,我住在城市,尚且如此。可以想像在鄉間,霧更濃了。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在君士坦丁之前的基督教會

【上圖: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插圖(© Israel Museum, Jerusalem / Bridgeman Images)】

在君士坦丁之前的基督教會(作者:蔡錦圖)

最新一期的《聖經考古學評論》(Biblical Archaeology Review,2024年冬季號)論及最早期的基督教會如何保留耶穌生平的描述,其中關於在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由君士坦丁在4世紀時建造。原來現址大多是十字軍時代的修建,在早期比現址大了許多。文中繪畫了君士坦丁時代的建築形態,一開眼界(附圖如上)。

在公元4世紀君士坦丁大帝頒布《米蘭敕令》之前,基督徒的聚會主要在家庭中進行。某些較富裕家庭的住宅,有時被改建為專門的禮拜用途,稱為 Domus Ecclesiae(意為「家庭教堂」,或直譯是 “meeting houses”)。在這些建築中,設有特定空間用於集體敬拜。最早期基督教崇拜和信仰典範的建立之處,是在基督徒的家庭住宅中。
然而,現今這一方面的考古發現尚少,研究也不多。關於 Domus Ecclesiae 的聚會形式和歷史,我甚感興趣。或許,在未來有機會對此多一些探討。

早期的基督教雖然面臨不時的迫害,但在某些時期和地區享有相對的平靜和自由(尤其是遠離羅馬的地方)。這使得早期的基督徒能夠在家庭以外的地方建立聚會場所。在考古學和歷史記錄中,確實有一些早期基督教教堂的例子,顯示基督徒在公元4世紀之前已經建立了某些專門用於禮拜的建築。這些建築表明,早期基督徒在可能的條件下,努力建立專門的禮拜場所,為後來基督教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敘利亞的杜拉歐羅普斯(Dura-Europos)教堂。這座教堂約建於公元240年左右,位於今日敘利亞境內的杜拉歐羅普斯古城。這座建築最初是一座普通住宅,後來改造成基督徒的禮拜場所,建有一個供會眾聚集的大廳和一個洗禮池,洗禮池的牆壁上有早期基督教的壁畫,包括耶穌與彼得行走在水面上的圖像。

另一個例子是差不多同期的米吉多(Megiddo)教堂,位於以色列,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 230 年左右,但大約在公元 305 年被遺棄,一直沒有修復。這座教堂發現於20世紀後期,該地是一座羅馬時期軍營的遺址。教堂內有一個保存良好的馬賽克地板,上有希臘文銘文,提到基督是「上帝的僕人」和「拯救者」。

早期教會聚會最著名之處,大概是羅馬的地下墓穴教堂,尤其以卡里斯托墓穴(Catacomb of Callixtus)和普利西拉墓穴(Catacomb of Priscilla)聞名。卡里斯托墓穴是最早由教會管理的地下墓穴之一,埋葬了許多基督徒殉道者和數位著名主教。

羅馬的地下墓穴是一種地下隧道式的墓地,通常由火山岩挖掘而成,這種岩石軟且容易雕刻。這些墓穴設有多層隧道,並有許多壁龕用於安放遺體。現今前往參觀的旅客,可以發現那是極龐大的地下建築群。由於在羅馬的基督徒要避免群體聚集引致羅馬政府的注意,故此在2至3世紀之間在地下墓穴聚會。

不過,除了以上原因之外,也有一些信仰上的因素。早期基督徒尊重遺體的安葬,認為復活之日亡者會從墳墓中復活,因此他們避免火葬,並尋找隱密、安全的埋葬地點。基督徒在墓穴中舉行禮拜、聖餐和紀念亡者的儀式。他們也可以在此聚集一起禱告、唱詩和閱讀聖經。

關於早期教會是一個很有趣的歷史課題,可惜現今普遍對當時的認識甚少,尤其是教會生活的形態,希望有機會認識更多。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關於耶穌誕生日期的謎思

關於耶穌誕生日期的謎(作者:蔡錦圖)

 每到聖誕,總會見到許多牧者談到耶穌出生日期的不確定性,以及認為12月25日只是借用羅馬宗教節期(暗示不應該按此日期遵守),並且指出耶穌在哪天出生都是無關重要。如此看似「屬靈」的說法,恰好與早期教會的觀點相反,而且在歷史研究的理解上並不正確。我在《踏上十架路》一書中已有專文提到這問題(「附錄:耶穌是在12月25日出生嗎?」),而在上一期Biblical Archeology Review的專文 “How December 25 Became Christmas”(Andrew McGowan, July, 13 2024,作者是耶魯神學院院長)也有論及。建議教會牧者要先弄清楚這問題的觀點,才在講壇中教導。

無疑,福音書或《使徒行傳》都沒有提到耶穌誕生的慶祝活動,而第一世紀和第二世紀的聖經外證據同樣很少。亞歷山大的俄利根(Origen of Alexandria,約165-264)甚至嘲笑羅馬慶祝生日的活動,將其斥為「異教」習俗,暗示公元二世紀之前的早期教會沒有特別的聖誕慶祝活動。基督教會的主要節慶是復活節,並且按照傳統有既定的日期。耶穌的傳道、神蹟、受難和復活,往往是公元一世紀和二世紀初基督教作家最感興趣的。

然而,到了公元二世紀末,教會信徒顯然開始更多注意耶穌的出生時間。當時教會提出了兩個主要日期的建議:西羅馬帝國的12月25日和東方的1月6日(特別是在埃及和小亞細亞) 。12月25日正是今天的主要聖誕日期,而現代亞美尼亞教會繼續在1月6日慶祝聖誕節。西方教會的聖誕雖然是12月25日,但1月6日也被設定是主顯節。留意的是,這日期的起始並不是基督教在羅馬帝國合法化之後,而是在之前。沒有任何理由認為,這是借用自羅馬宗教日期的結果。

最早明確提到12月25日是耶穌的生日,來自四世紀中葉的羅馬年曆,其中列出了多位基督教主教和殉道者的去世日期。其中列出的第一個日期是12月25日,標記為:natus Christus in Betleem Judeae,意即「基督誕生於猶太的伯利恆」。按此理解,當時基督徒已經接納了12月25日是基督誕生日期的說法。

現今認為這日期是借用自羅馬宗教的說法,來自認為羅馬人在十二月下旬慶祝仲冬農神節,而在公元 274 年,羅馬皇帝奧勒良 (Aurelian) 在 12 月 25 日設立了一個慶祝Sol Invictus(不可征服的太陽)誕生的節日。根據這個理論,早期基督徒故意選擇這些日期是為了鼓勵聖誕節和基督教在整個羅馬世界的傳播。

然而,這說法幾乎是沒有歷史根據的推測,而且更大的可能性是羅馬帝國故意設立一個宗教日期以對抗基督徒的大量增長。公元三世紀下半葉是基督徒在大規模迫害下,快速增長的時代(這說法似乎矛盾,卻是事實),也是羅馬政府有意識用各種方法壓制基督教的日子。事實上,在歷史文獻中,首次認為聖誕日期與羅馬宗教有關的說法,要到12世紀敘利亞學者狄奧尼修斯・巴爾-薩利比(Dionysius bar-Salibi)才提出,在早期卻完全沒有這樣的觀點。

在最早期基督徒提到聖誕節的日期(約200年)的說法,以及已知最早的慶祝活動(約250-300年),雖然都沒有確實提到日期,但明顯地完全沒有涉及異教傳統的影響。在最初幾個世紀,受迫害的基督教群體非常關心與異教宗教儀式(例如祭祀、遊戲和節日)保持距離,刻意不沾上任何關係。直到公元 303 年至 312 年羅馬皇帝對基督徒進行暴力迫害時,情況仍然如此。很難認為,在短短數十年間,基督徒會作出180度轉變,使用一個異教節日為他們信仰最重要的節期。

基督徒在12 月 25 日慶祝的做法,似乎在312年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那是在基督徒仍然受迫害的時代。當然,基督是否在12月25日出生,我們並不如復活日期般確定。然而,把這日期視為源自羅馬異教節日,卻是並不正確。反而,羅馬帝國是以一個異教節日來淹蓋聖誕節日的影響,這個可能性更大。

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耶穌必然是在12月25日出生,而是認為那天是羅馬宗教節日,後來由基督徒借用以取代異教節日的說法,並不合適(即使這是牧師傳道在每一個聖誕都會提到的說法),而且沒有歷史根據。基督徒守這節期的做法,顯然在羅馬帝國不再迫害教會之前就已經開始。公元4世紀的教會只是沿用以前的習俗,而當時也沒有任何基督徒提到這是源自異教節日的觀點。

如此,也涉及另一個問題:耶穌在哪天出生是否無關重要?早期教會把他們的教會傳統聚焦於復活節,而保羅也指出:「有人看這日比那日強;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樣。只是各人心裏要意見堅定。」(羅14:5)顯示節期隨各人心意決定遵行的方式,但保羅跟著也講得很清楚:「守日的人是為主守的。吃的人是為主吃的,因他感謝神;不吃的人是為主不吃的,也感謝神。」(羅14:6)保羅的意思是你如此守節,隨你的個人心意而決定,但不可以批評別人,認為自己比別人優勝。我是憂心有些教導,讓領受者感到自己守節或不守節的做法,比別人更好,而這正好違反了保羅的教導。

在現今的聖誕節日中,縱然世俗有眾多不合乎聖經的做法,但基督徒的回應並非放棄這節日,任由世間亂用,而是回到聖經,按照聖經的教導遵行。二千年來無數敬虔的信徒如此行,我們也是在同一路上而已。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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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的墓穴

【上圖:靠近耶路撒冷舊城錫安門的大衛墓,引自BAS Library。】

大衛的墓穴(作者:蔡錦圖)

在耶路撒冷的行程,通常都會參觀大衛的墓穴,也通常參觀者都會詢問:這是否真是大衛的墓穴,而且在詢問中不免存在疑惑。

坦白說,我知道得很少,但最近讀了幾篇論文,感到有趣,不如分享一下讀後感。

(1) 聖經怎樣說?
「大衛與他祖先同睡,葬在大衛城。」(王上2:10)大衛時代的耶路撒冷位於現今古城的東部山脊,在聖殿山以南。大多數學者同意,這就是最初的「大衛城」(City of David),面積只有 10 或 11 英畝。《列王紀》告訴我們,從大衛到亞哈斯的猶大王都被埋葬在「大衛城」,所指的應是此處。

耶路撒冷的「大衛城」是指耶路撒冷舊城南部的一個古老地區,靠近聖殿山(Temple Mount)和西羅亞池(Pool of Siloam),沿著山脊而建。這地區靠近今天的錫安山(而不是在鍚安山),被認為是大衛王統治時期(約公元前1000年)的耶路撒冷核心地帶,是以色列王國的最早首都。

由於古代人們普遍相信屍體會污染。以色列法律反映了屍體會帶來不潔的信念。故此,埋葬地點總是在城外,而不是城內,惟一例外的是王家墓葬。大衛王及以後數代的猶大君主,都可以下葬在大衛城。

尼希米告訴我們:「接續他修造的是管理伯‧夙區的一半、押卜的兒子尼希米,直到大衛墳地的對面,又到人造池,到達勇士的房屋。」(尼3:16)公元前5世紀的尼希米時代,耶路撒冷的範圍已經改動,所以在經文中要註明,但當時仍然可以確定大衛墓的地點。
到了新約時代,由於耶路撒冷多次擴建,可能已經出現不能確定的情況。公元1世紀的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認為,大衛被埋葬在耶路撒冷的西南山上。然而,他顯然是錯誤地將這座山誤認為是錫安山。《列王記》和《尼希米記》記錄了早期的傳統,即大衛和他的繼承者被埋葬在東部山脊上的大衛城。

(2) 傳統大衛墓的位置
對於「大衛墓」確實何在,除了上述約瑟夫可能有誤的描述外,從新約時代到中世紀幾乎不見記載。大概到了中世紀時代,在猶太和伊斯蘭傳統中,錫安山上的墓室被認為是大衛的安息之地,並吸引了許多朝聖者。在十字軍東征時期,該地點被進一步神聖化。

現今旅客在耶路撒冷參觀的「大衛墓」,正是從中世紀至今的傳統,靠近耶路撒冷舊城的錫安門(上圖,引自BAS Library),坐落於大衛墓和馬可樓(傳統認為是耶穌設立最後晚餐之地)的建築內。這是一座多層建築的底層,靠近耶路撒冷舊城的西南角。墓室本身設有石棺,上面覆蓋著織有希伯來文字的布。男性和女性進入墓室有不同的入口(男女要分開進入),猶太教信徒常在此地祈禱。

(3) 考古的觀點
然而,當前的「大衛墓」所在地,缺乏有力證據來支持其為大衛的真正墓穴。主要原因在於,根據《聖經》記載,大衛和所羅門等王族成員應該埋葬在耶路撒冷的「大衛城」內(王上 2:10),而非在錫安山。由於錫安山位於大衛城的範圍外,與《聖經》所描述的位置並不吻合。此外,在錫安山的大衛墓內未發現與以色列王室相關的遺骸或王室文物。若真是大衛王的墓穴,理應會有更多與他或王室相關的物品或象徵。

1863 年,法國考古學家路易·費利西安·德·索斯 (Louis Félicien de Saulcy)挖掘了一處陵墓,試圖確認這些墳墓屬於大衛和所羅門。這次挖掘被一些人認為是耶路撒冷有史以來第一次現代考古挖掘,在這次挖掘過程中,發現了幾具石棺,其中一個石棺現藏於巴黎羅浮宮博物館。然而,這一理論已被推翻。現今已確定,這些墳墓最初建於公元1世紀,後來被重複使用了很多年。

對於「大衛墓」的研究,更多考古的討論,見於20世紀初。1913年至1914年,法國學者雷蒙德·威爾(Raymond Weill)在大衛城進行了挖掘,發現了幾座墳墓,他將其編號為T1至T8。1923 年至 1924 年,他在該地區發現了另一個墳墓,標記為 T9。

在這些陵墓中最宏偉的是T1,是一種長隧道或人工挖掘的洞穴,長 52.5英尺,寬 8 英尺多,前面高 13 英尺多,後面低至 6 英尺多。墓室正面已被砍掉,無法得知墓口的原貌。後面有一個凹陷,顯然是為了安置屍體或異常大的石棺或棺材。

跟著下來至今,對於T1是否大衛的墓穴,附近是否都是王家墓穴,一直有反覆爭論。例如,考古學家伊萊·舒卡恩(Eilat Mazar)等人曾在大衛城附近進行挖掘,試圖尋找可能的王室墓地。在大衛城一帶發現了一些符合王族墓穴規模的結構,但目前並無確鑿證據能證實是大衛王或其他猶大王的墓地,而且這些墓穴的建築風格和層位,難以直接與大衛王時期(公元前 10 世紀左右)相聯繫,因此尚無法最終確認。

(4) 文化信仰的觀點
說了一大輪,其實只能講現今是不知道「大衛墓」確實是在何處。然而,根據現有考古資料,錫安山的大衛墓並非大衛王的真實墓穴可能性較大。大衛的真正安葬地,仍有待進一步的考古研究來確定。

不過,現今旅客常到的地點,已成為三大宗教的重要聖地,其宗教和象徵意義,無論如何都使它在歷史與信仰中佔有重要地位。

從中世紀以來,位於現今錫安山的大衛墓成為猶太民族身份的重要象徵,象徵著大衛王朝的神聖性和大衛之約的延續。至今仍有許多旅客來到這裡,表達對大衛王的敬意。該地點的宗教象徵意義,遠超過考古證據的重要性,成為歷史記憶和信仰的承載之地。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舊約聖經的文字遊戲

【上圖:猶太學者伊曼紐爾·摩西·卡薩諾維奇(Immanuel Moses Casanowicz) 於1894 年出版的Paronomasia In The Old Testament,討論舊約聖經的「文字遊戲」,仍然是經典。】

舊約聖經的文字遊戲(作者:蔡錦圖)

 

(1) 「意在言外」的信息
聖經的存在,是為了讓人認識上帝的心意,藉著聖經的不同文體,可以叫讀者有不同的領受,包括理性和情感上的。尤其是在舊約聖經中,有些獨特的文體,滲有希伯來文(舊約原文所用的語言)的特色,讀下來會發現的確饒有趣味。

希伯來文文體的一個特色,就是有不少地方是以語言遊戲(wordplay,或學術一點的名詞是paronomasia)的方式撰寫的。何謂「文字遊戲」?這是一語雙關的修辭手法,即一個字同時含有雙重或多重的意思。「文字遊戲」用於在詞語上進行變化或諧音的遊戲,透過一個詞的不同含義或兩個詞的相似音來產生幽默、諷刺或強烈的表達效果。

「文字遊戲」是一種高明的語言技巧,舊約就充滿了這類例子。我手上有一份由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聖經學者 Scott B. Noegel 教授所編,列出近年討論舊約和古代近東文獻語言的論文目錄,竟然有47頁之多(他的傑作題目便佔了3頁)。我自問沒有魄力深入研究這課題,不過許多舊約的語言遊戲例子,實在有趣,叫閱讀聖經的人可以領略在經文中的許多幽默和諷刺。尤其是當你讀完了經文,笑完,然後才發現,那是在幽你一默。

 

(2) 舊約「語言遊戲」的例子
舊約主要是以希伯來文撰寫的,而其中的「文字遊戲」頗多。舉一個例子,在《士師記》中,參孫用一塊未乾的驢腮骨殺了一千非利士人,然後歌吟:「用驢腮骨,一堆又一堆;用驢腮骨,我殺了一千人」(士15:16)。中文已是竭盡所能的翻譯,但原文是有一點微妙,甚麼翻譯也沒有辦法。這段的上半句希伯來原文音譯是 “Bilchi hachamor chamor chamorasayim”(為免累贅,只用了希伯來文拼音),留意其中的希伯來字 “chamor”(數一數出現多少次),這個字兼有驢子和一堆的意思。讀者試按英文拼音(試試而已,不準又何妨)唸頌一次,就可以想像參孫當時是如何意氣風發。聖經在此早已暗示參孫的傲意,埋下他最終結局的伏線。

舊約最有趣味的,就是諧音的文字遊戲。所謂「諧音」文字,是指在同一節經文或同一段落裏,出現兩個用詞,其中一個大多是人名或地名,而它與另一個用詞的發音相近,或有相同字根。於是,讀者在閱讀(更多是在聆聽)時,有更多的領受。

這種語言遊戲有時是用類近發音的用字,而不一定是同一字。在舊約中相同的例子極多。例如,雅各在拉結生了約瑟之後就期望離開,但拉班想雅各留下來,就對他說:「請為我定(nakvah)你的工資,我就給你。」(創30:28)有趣的是,拉班所用的這個字 “nakvah” 與另一字 “nekevah”(意即女性)是相同的子音拼寫(nkvh)。兩者的拼寫一樣,但發音方式卻不同。拉班以此幽了雅各一默,暗諷他為女人工作了多年(但女性大概會覺得他是「好老公」)。

當然,一語雙關不一定是為了諷刺,有時也是代表一份祝福。例如,在《路得記》中,路得在田間遇見波阿斯時,波阿斯告訴路得:「願耶和華照你所行的報償你。你來投靠在耶和華-以色列上帝的翅膀下,願你滿得(shlemah)他的報償。」(得2:12)「滿得」這個字的希伯來文 “shlemah”,其拼寫方式與他們的後裔所羅門(Shlomo [Solomon])的名字,在子音上是完全一樣的:“shlm”。波阿斯和路得的婚盟,以及從此帶來的後裔,早已在這樣的一語雙關中顯示。(這見解是按猶太法典Midrash Ruth Rabbah 5:4的敘述。)

希伯來文是難以全然翻譯的,但這不是中文翻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每種語言都有它的特色和限制。故此,對於聖經語文的特色多加一點理解,能夠讓我們對聖經的微妙之處多一點體會。

 

(3) 《和合本修訂版》中的提示
在《和合本修訂版》中,提供了約三十個註腳,就是與這類諧音文字有關,其中以《創世記》是最多這一類諧音文字的經卷。書中許多人名的希伯來文發音與另一個字相近,使聆聽經文者產生聯想。

在《創世記》的這類諧音文字,人名有:「雅各」與「腳跟」(25:26)、「雅各」與「欺騙」(27:36)、「但」與「伸冤」(49:16)、「迦得」與「襲擊」(49:19);地名有:「示巴」與「起誓」(26:33)、「米斯巴」與「鑒察」(31:49)。

假如讀者不是囫圇吞棗,就會發現上文所述,雅各的名字有兩個諧音:「腳跟」(25:26)與「欺騙」(27:36)。首先說第一段經文,《和合本》提到在此作「抓住」,然而這個耳熟能詳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故此在解經時要留意)。《創世記》25章26節的原文是剛出生的孩子手抓住以掃的腳跟(עֲקֵב),所以把他改名為雅各(יַעֲקֹב),意即他「抓住腳跟」,關鍵不在「抓住」,而是「腳跟」。在另一段經文,以掃在向父親投訴雅各時,說的是另一個字「欺騙」(עְקְבֵ,不過學者對這字的確實意思有不同意見),以掃在此是用另一個類近發音的用字來諷刺雅各,而不是說他原名的意義。

正如為兒子改名時,要慎防諧音引起的誤會或笑話,相對而言,聖經的人名或地名的諧音,有時會反映了某些獨特的經歷或預告,值得讀經者留意多一點。

試舉地名的一個例子,那是古城底本(Dibon)。在舊約中,底本可指兩處地方,即摩押地的古城,以及猶大南地的一處城鎮。摩押地的古城底本是位於鹽海以東,原屬摩押人。當以色列人進軍迦南時在此安營,並向摩押王西宏借道,但為所拒,以色列人就攻打西宏,佔領該地,並劃歸迦得子孫。以色列南北分裂時代,國勢衰微,底本復為摩押所控。

以賽亞和耶利米等先知都曾指斥底本是摩押諸惡城之首(賽15:2、9;耶48:18、22)。有趣的是,《以賽亞書》15章9節把這個字音譯成「底們」,但那是「底本」的諧音,而其字根的意思是「血」,預言底本血腥的命運。

這類「一語雙關」的說法,在先知書中其實多次出現,叫聽到的人產生獨特的感受。對於昔日先知時代的聽眾,他們在聆聽先知的宣告時,聽出先知的言外之音,讓他們產生極深刻的印象。

 

(4) 《耶利米書》的「文字遊戲」
《耶利米書》擁有相當多希伯來文的文字遊戲,這些語言上的技巧首先是用來強調特定的信息,或者加深聽眾對先知所傳達的訊息的印象。然而,這卷書是在面對艱難的時代,所用的「文字遊戲」,頗為艱澀和難解,毫不「遊戲」。

例如,在《耶利米書》的開首(耶1:11-12),先知看到了一根「杏樹枝」,而神回答說:「我要看守(shoqed)我的話。」這裡的「杏樹枝」(shaqed)和「看守」(shoqed)是同音字,強調了神話語的確定性和祂對百姓的密切關注。杏樹在春天早開花,象徵著神話語的應驗即將臨近。這卷書一開始就宣告,先知的信息不是百年之後才應驗,而是就在今天。

「文字遊戲」的「遊戲」兩字,可能讓人感到是一種玩意,但《耶利米書》許多信息卻是對當時極嚴厲的挑戰。例如,在《耶利米書》6:14中,先知指責假先知說:「他們輕忽地醫治我百姓的損傷,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猶大官方的先知說好國家故事的用語「平安」(shalom)一字,與「毀滅」的字(shalah)音近,但意思完全相反,形成一種諷刺效果。耶利米利用這種文字上的對比,諷刺那些傳假信息的人,因為他們所宣稱的「平安」,反而會帶來「毀滅」。

《耶利米書》有一些使用希伯來文字拼寫倒轉的「文字遊戲」的例子,這是一種古希伯來先知文學中偶爾使用的技巧,被稱為「回文式詞語」(palindromic words)。例如,在《耶利米書》48:8中提到:「那行毀滅的要來到各城…」,其中「行毀滅」(shadad,除去母音是shdd)與「流放」的動詞根(dadash,除去母音是ddsh)形成了回文結構。另一例子是在《耶利米書》9:12提到「這地為何毀滅?」,其中的「毀滅」(avad,vd)和「離開」(dava,dv)具有相反的拼寫結構,形成一種隱喻,象徵神的百姓因背離神而走向毀滅。

這種文字倒轉技巧,在希伯來文詩歌和先知書中能製造特別的強調效果,但通常是要想一想才可以明白的。而且,隱藏或模糊的文字遊戲,讓先知的信息不會太過直白,在某程度上也保障了先知的安全。

 

面對希伯來文聖經中的「文字遊戲」,若不懂希伯來文,仍然可以透過不同的方式去理解聖經,參考註釋、原文工具、學者著作、聖經字典、解經資料、參加聖經課程和聆聽講解視頻等,讀者仍能理解和體會聖經文字遊戲的豐富內涵和修辭意圖。只要願意努力,任何人也可以多明白一點聖經的信息。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福音書的低加坡里

【上圖是希坡斯(Hippos)的遺址。】

福音書的低加坡里(作者:蔡錦圖)

在福音書中,有三節經文提到「低加坡里」:「當下,有許多人從加利利、低加坡里、耶路撒冷、猶太、約旦河外來跟著他。」(太5:25)「那人就走了,在低加坡里傳揚耶穌為他做了何等大的事,眾人就都希奇。」(可5:20)「耶穌又離了泰爾的境界,經過西頓,就從低加坡里境內來到加利利海。」(可7:31)不過,「低加坡里」並不是某一城或某一地區,而是新約時代一個獨特的地理稱謂。

「低加坡里」(Decapolis)的希臘文名稱是 Δεκάπολις(Dekapolis),由兩個部分組成:δέκα(deka,意思是「十」)和πόλις(polis,意思是「城市」)。因此,Δεκάπολις 的字面意思就是「十座城市」。這些城市形成了一個聯盟,擁有希臘化的文化和自治的地位。然而,聯盟的城市數量和名稱實際上可能隨時間變動。

現今通常認為,新約時代的「低加坡里」包括以下十座城市:

1.  加沙拉(Gerasa):位於約旦的傑拉什(Jerash)。

2.  斯基托波里(Scythopolis):位於以色列的貝特謝安(Beth-Shean),是唯一位於約旦河西岸的城市。

3.  希坡斯(Hippos,或稱蘇薩塔 Sussita):位於以色列(戈蘭高地)。  

4.  加大拉(Gadara):位於約旦的烏姆蓋斯(Umm Qais)。《馬太福音》8:28提到「加大拉人」,但有古卷作「格各森人」。

5.  比撒大(Pella):位於約旦伊爾比德(Irbid)以西。

 6.  非拉鐵非(Philadelphia):即現代的安曼(Amman),約旦首都。

7.  卡皮托利亞(Capitolias)或狄俄斯(Dion):即今日的貝特 拉斯(Beit Ras),位於約旦。

8.  加達拉(Canatha):位於敘利亞的卡納瓦特(Qanawat)。

9.  拉法納(Raphana):位於約旦。

10.  大馬士革(Damascus):現代敘利亞的首都。

從上述可見,「低加坡里」的十城位於相當廣泛的區域,這些城市位於現代的約旦、以色列和敘利亞地區。這些城市擁有共同的希臘文化背景,並在羅馬時代形成了聯盟,彼此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聯盟中的城市以其羅馬化的建築、劇場、公共浴場等聞名,在古代世界中具有重要的經濟、文化和軍事意義。

在低加坡里的十城中,與新約聖經福音書相關的地區,主要是希坡斯(Hippos)和加大拉(Gadara)。

在《馬可福音》5:1-20 和《路加福音》8:26-39 中提到耶穌趕鬼到豬群裡的事件,耶穌和門徒來到「格拉森人的地方」,這個地點很可能指的是希坡斯或加大拉。

希坡斯位於一座菱形形狀的山上,海拔350公尺,高於加利利海。這是一座重要的城市,可是在公元749年,希坡斯被一場大地震摧毀,從此成為廢墟。直至1950年代,開始進行了多次考古挖掘。出土遺跡包括羅馬浴場、劇場、城市街道、以及大型建築群。其中一個最具意義的發現是希坡斯的教堂遺址,表明這座城市在早期基督教時期成為了一個宗教中心,甚至在拜占庭時期有八座教堂,顯示它對基督徒的重要性。2019年考古學家發現了希坡斯城內一座新發現的門廊,其內部精緻的藝術和結構令人驚嘆,顯示出這座城市的繁榮及其羅馬化的生活方式。

加大拉是以其文化和學術成就著稱,是詩人梅尼普斯(Menippus)和哲學家梅勒格(Meleager)等的故鄉。在《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耶穌趕鬼的故事,有些學者認為這是指加大拉地區。不過,由於地名細節有所爭議,故此是在加大拉或希坡斯,仍然存在疑問。

20世紀以來,加大拉遺址進行了大量考古挖掘,發現了保存完好的羅馬劇場、大街和水道系統。考古學家還發現了加大拉的墓地和其他公共設施,證實了該地區曾是低加坡里最具文化影響力的城市之一。

希坡斯和加大拉這兩座城市,在新約時代的低加坡里聯盟中都具有重要的文化和宗教影響力。它們是希臘化的城市,擁有羅馬化的生活方式和豐富的學術活動,耶穌卻在這些城方傳教趕鬼,施行救恩。隨著基督教的傳播,特別是在拜占庭時期,它們逐漸融入基督教文化,考古發現的教堂遺址正是這一變遷的見證。

過去我只曾到過希坡斯,也期望將來有機會到加大拉一看。耶穌在《馬可福音》5章對於那個沒有名字者的呼召:「你回家去,到你的親友那裏,將主為你所做多麼大的事和他怎樣憐憫你,都告訴他們。」(可5:19)正是在福音書中耶穌的首個宣教呼召(比吩咐門徒傳道和頒佈大使命更早),也是我在四十多年前蒙召領受的聖經經文,十分期待可以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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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約時代巴勒斯坦猶太人的教育

【上圖是公元前10世紀的基色曆(Gezer calendar),把一年中的各個月份,記載農業日期的排列,顯示文字在相當早期已在猶太社會中使用。】

新約時代巴勒斯坦猶太人的教育(作者:蔡錦圖)

在尋找資料時發現,關於專門討論新約時代巴勒斯坦猶太人的教育著作,大多只見於論文。其中William H.U. Anderson的論文Jewish Education Around the Time of the New Testament (100 bce‐100 ce),將拉比文獻與新約材料進行比較,有助理解新約時代的教育。這篇文章駁斥了新約人物是「無知小民」(simple folk)以及耶穌是「未受過教育」的觀點。通過馬太和司提反的例子,證明他們接受了猶太傳統經學訓練。此外,本文展示了《使徒行傳》中保羅的生平與公元1世紀的猶太教育相符合。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有趣的課題。我按一些零碎的資料,整合了以下的內容,希望將來有機會更多討論。

新約時代在巴勒斯坦的猶太人教育系統,主要圍繞著宗教教育,尤其是《聖經》的學習和猶太教的傳統。在當時的猶太社會中,教育被視為極為重要的事,因為它不僅是傳授知識,更是維護信仰和文化身份的方式。

(1) 家庭教育:猶太人第一重要的是家庭教育。教育的首要責任在家庭,特別是父親。他們有責任教導孩子認識《摩西五經》(Torah,以下按音譯「《妥拉》」),並且每天會在家中重複誦讀。這些基本的宗教教導包括律法、禱告、節期和猶太歷史。

在家庭中,母親負責孩子早年的道德和倫理教育,教導基本的家庭生活技能和信仰規範。在當時,正規教育主要針對男孩,而女孩則主要在家中接受基本的宗教教育和家庭技能培訓。然而,也有一些知識淵博的女性在家庭中學習並教授宗教知識。在希臘化影響較強的地區,一些女性甚至能夠閱讀和寫作。這些教育使她們能夠參與社會和宗教生活,也讓她們能在家庭和社區中發揮重要作用。

(2) 猶太學校:新約時代的猶太學校分開兩大類別—Bet Sefer(בית ספר) 和 Bet Midrash(בית מדרש)。

猶太人大約從 5 歲開始,男孩會被送到當地會堂附設的學校(Bet Sefer),學習《妥拉》的基礎內容。他們學習如何誦讀和背誦《摩西五經》,特別是《申命記》中的重要經文。教育方式多是口傳教學,老師會朗讀經文,學生跟著背誦。學生主要學習閱讀、寫作和背誦經文,並通過教師的引導來理解律法的意義和應用。猶太教育強調「聽」與「記憶」,經文的誦讀是非常重要的部分。

當完成 Bet Sefer 的基礎教育後,有些學生(大約 12-13 歲)會繼續進入 Bet Midrash,進行更高層次的學習。在這裡,學生專注於研究經文、解釋律法,並參與辯論和討論。在這類學校中,通常由學識淵博的拉比主持,學生會在他的引導下學習《妥拉》、先知書和智慧書。教師的角色不僅僅是傳授知識,而是通過提問和解釋來引導學生深入思考。

(3) 教育的宗教性質:對於猶太人而言,學習《妥拉》和律法是教育的核心。猶太人認為,了解和遵守律法是所有信仰和生活的基礎。因此,教育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知識的提升,更是為了更好地事奉神。

除了學習經文,學生們還學習如何正確地祈禱、參與安息日的敬拜以及各種節期儀式的正確做法,讓每一個猶太孩子都能熟練掌握他們民族的信仰生活。

(4) 口傳律法與經文詮釋:猶太人在學校中所學習的,不僅是猶太聖經的內容,也包括「口傳律法」(Torah Shebe’al Peh)。儘管在新約時代,猶太不同教派對「口傳律法」的理解有所不同,但在公元2世紀之後,以法利賽教派為主要傳統,建立理解律法的取向。

「口傳律法」是一種對書面律法的詮釋和補充。這些解釋和規範後來被記錄成為《米示拿》(Mishnah)和《他勒目》(Talmud)。學生不僅學習經文,還會學習這些傳統的詮釋方法。

有趣的是,猶太人在學習經文詮釋的過程中,並不是「填鴨式」教育,只是單方向的提供知識,而是學生需要參與辯論。這種教育方法,讓學生學會思考、推理和在複雜的問題中找到答案。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訓練,讓他們可以靈活地應用律法於日常生活。

(5) 成人教育:猶太人在成年之後,仍然有宗教教育,其中最重要的是在會堂(Synagogue)中的學習。成年猶太人繼續在會堂中學習,會堂也是當時的主要教育中心之一。拉比會在安息日和其他節日期間講解經文,成年人也可以參與討論。

猶太人認為,教育並不僅限於課堂,而是在家庭、會堂、社區的每一處角落進行。成人經常在日常活動中向年輕人傳遞信仰和知識。

以上只是很粗淺的討論。新約時代的猶太教育是一個深深扎根於宗教信仰的系統,其目的是確保每個猶太人都能閱讀和理解律法,並在日常生活中實踐。教育的強調點在於口傳、記憶和討論,這使得學生能夠更深刻地理解和應用律法的教導。這種教育文化也幫助猶太民族在困難時期中保持了強烈的信仰和文化認同。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兩約中間時期猶太人對大先知書的理解

(上圖是在以色列死海古卷博物館中的《以賽亞書》藏本,它的複印版本曾在香港展出)

兩約中間時期猶太人對大先知書的理解(作者:蔡錦圖)

從兩約中間時代(約公元前 5 世紀到公元 1 世紀)開始,猶太人對舊約大先知書的理解深受當時的歷史處境、文化影響以及宗教演變的影響。這一時期,猶太人在波斯、希臘和羅馬帝國的統治下生活,面臨著外來勢力的壓迫和文化衝擊。他們對大先知書(《以賽亞書》、《耶利米書》、《以西結書》)的理解逐漸演變,以應對當時的困境和尋找屬靈的指引。

(1). 期盼彌賽亞的拯救
兩約中間時代,猶太人對彌賽亞的期待越來越強烈。由於遭受巴比倫流亡、波斯統治、希臘化時期的壓迫(特別是安提阿古四世對猶太教的逼迫),以及後來羅馬帝國的統治,猶太人強烈渴望一位救贖者來解救他們脫離外邦的壓制。他們在大先知書中尋找有關彌賽亞的預言,特別是以賽亞書中提到的「受膏者」(如賽9:6-7、11:1-9),以及「神的僕人」(賽53 章),這些經文被理解為他們當時自身的處境,也同時預示未來的彌賽亞王國,期望彌賽亞來臨能夠建立一個和平與公義的時代。
這種期待在馬加比起義時期(約公元前 167-160 年)尤為明顯。雖然馬加比家族在起義後建立了哈斯蒙尼王朝,但這王朝後來的權鬥和腐敗,並未帶來猶太人所期望的永久和平和救贖。猶太人仍然期待著彌賽亞的出現,來實現先知書中所預言的理想王國。

(2). 對民族命運和悔改的強調
大先知書的另一個主要信息是對猶大和以色列命運的描述,以及強調悔改和神的審判。在兩約中間時期,猶太人從流亡歸回後,仍然感受到被外邦勢力控制的壓力。他們理解到,先知書中對過去審判和毀滅的預言,不僅是一種歷史事實的紀錄,更是提醒他們要悔改並持守與神的約,以免再次遭遇審判。
關於猶太民族的未來,莫過於耶利米先知的提醒,對猶太人深具影響。在《耶利米書》中提到的對猶大罪惡的譴責和被擄的警告(如耶7:1-15),被視為猶太人應當悔改和回到神的誡命之下的提醒。而耶利米對被擄之後歸回的預言(如耶29:10-14,這一段被擄七十年的預言,對猶太人如何理解先知信息極具影響)也成為他們繼續盼望的根基。

(3). 對重建聖殿和神同在的渴望
《以西結書》對聖殿的描述(結40-48 章),在兩約時代具有特別的意義(我在最近撰寫的一部關於大先知書的著作中,置放了相當多篇幅在這一段經文的討論)。雖然猶太人在波斯帝國的允許下建造了第二聖殿,但這座聖殿無法與所羅門的聖殿相比,且神的榮耀是否回到了聖殿在猶太人心中,仍然是一個疑問。《以西結書》對聖殿恢復和神榮耀回歸的異象,成為猶太人對未來神再次親臨他們中的盼望。
這種對神同在的渴望,表現在第二聖殿時期的宗教活動中,包括嚴格遵守律法、擴展猶太會堂的作用,以及對聖殿禮儀的重視。此外,一些猶太教派如愛色尼派(Essenes)認為當前的聖殿不純潔,他們選擇離開耶路撒冷,居於曠野之中,期待一個更純潔的祭司秩序和未來榮耀的聖殿。

(4). 對外邦和未來審判的理解
兩約中間時期,猶太人也深刻地思考先知書中有關外邦的預言。例如,《以賽亞書》和《以西結書》對外邦列國的審判預言(如賽13-23 章;結25-32 章),被理解為神最終會審判那些敵對祂子民的國家,並在末世建立祂的國度。這成為猶太人對未來的希望,即使面對外邦勢力的強大和壓迫(尤其是在公元前2世紀和公元70年的猶太獨立運動),他們仍相信神最終會伸張正義。
在此期間,末世論的思想開始盛行,認為世界將進入一個末世性的轉折點,神會派遣祂的使者來執行審判,並建立一個新天新地的和平國度。這種思想反映在以後的一些猶太經典作品中,如《以諾書》等。

(5). 預言與示文學的興起
由於希臘化時期和羅馬時期的文化影響,猶太人對先知書的理解不僅局限於字面解釋,還包括更多的象徵和啟示性理解。例如,大先知書中的異象,如《以賽亞書》的「新天新地」(賽65:17),《以西結書》的「枯骨復活」(結37:1-14),在兩約時期被理解為末世的預兆,指向猶太民族在終末時代的復興。這種啟示性理解,進一步促成了啟示文學的興起,這類作品通過象徵性和隱喻性的語言描繪末世,對大先知書中的信息進行了延伸和再詮釋。

儘管兩約中間時期的猶太人宗教有不同派別,但他們對先知書的理解,逐漸成為他們的信仰重點。在公元前2世紀的《死海古卷》中,發現了多卷有關大先知書的抄本,顯示了先知書在第二聖殿時期的角色。其中《以賽亞書》擁有一卷完整的抄本,發現於昆蘭洞穴 1 中,是《死海古卷》中保存最完整的經卷之一(上圖是在以色列死海古卷博物館中的藏本,它的複印版本曾在香港展出)。這卷經文約寫於公元前 2 世紀,提供了非常接近我們現有的希伯來聖經的文本,顯示出當時以賽亞書的流傳情況。在昆蘭的第 4 洞中發現了幾份《耶利米書》的抄本片段,存在一些版本差異,尤其是在耶利米書的長度和結構上,顯示當時有不同的版本傳統。至於《以西結書》的抄本,尤其是從昆蘭第 4 洞中出土的片段,雖然不像《以賽亞書》那樣完整,但也幫助學者研究以西結書的文本傳統。除了以上的抄本片段,昆蘭還出土了一些非正典的文本,這些文本引用了大先知書的內容或進行了解釋,反映了大先知書的影響力。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聖地考古學的歷史

上圖是約旦南部的法伊南河谷,展示了新石器時代連續階段的三個遺址:WF16(前陶器新石器時代A,公元前9750–8550年)、Ghuwyer 1(前陶器新石器時代B,公元前8550–6300年)和Tell Wadi Feinan(陶器新石器時代和銅器時代,公元前6300–3500年)。

聖地考古學的歷史(作者:蔡錦圖)

聖經考古學(Biblical Archaeology)的發展,可以遠溯至4世紀羅馬帝國寬容基督教,經歷了數個階段的演變,至今成為一個重要的學科,不僅幫助考古學家和神學家更好地理解聖經,還為大眾提供了更具體的歷史背景,以加深對聖經記載的理解。

公元4世紀,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宣佈寬容基督教,基督教逐漸合法化,並在這世紀末成為羅馬帝國的國教。隨著基督教地位的上升,朝聖活動開始興起。許多人前往聖地(今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地區)探察聖經提到的地方,這標誌著早期聖經考古學的起步。當時的探索主要是宗教性質,許多古跡、建築和地標被認為與聖經中的人物和事件相關。

君士坦丁的母親(Helena, 248-330)對基督教信仰很有興趣,對聖地進行了深入的探查,特別是在耶路撒冷。她在耶路撒冷發現了傳說中的「真十字架」,並且推動修建了一些著名的基督教建築,包括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以標記耶穌基督受難、埋葬和復活的地點。君士坦丁也在伯利恆修建了主基督誕生教堂(主誕堂),據信是耶穌出生的地方。這些宗教建築既是信仰的象徵,也是早期對聖地進行實地調查的結果,為後來的考古活動奠定了基礎。從這時候開始,許多人開始尋找並標記與耶穌和使徒時代相關的地點。

在4世紀末,一位名為埃格利亞(Egeria)的西班牙修女在381/2至384年進行了一次聖地朝聖,並詳細記錄了她的旅程。她的《朝聖記》(Itinerarium Egeriae)為後人提供了有關聖地景點的寶貴資料,描述了她所參觀的宗教地點、當地的儀式和風俗。她的記錄雖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考古,但提供了地點和歷史背景的參考。

對於同時代的猶太人來說,他們也開始研究公元1世紀的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Josephus)對猶太戰爭的記錄,提供了有關耶路撒冷第二聖殿的詳細描述,尤其是對當時聖殿的地理和建築構造的解釋。

在7世紀,當阿拉伯帝國征服耶路撒冷和其他聖地時,穆斯林領袖哈里發修建了圓頂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和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這些建築不僅是宗教場所,也是考古學家研究聖地遺址的重要地標,因為它們建在古代猶太聖殿山的位置上。

不過,對於聖地影響深遠的是中世紀十字軍東征時期(11-13世紀)。當時歐洲的騎士和朝聖者湧向耶路撒冷,建立了許多堡壘、教堂和城堡,這些建築至今仍保留在聖地,往往標示被認為是聖經某些事情的地點(儘管中間有些是錯誤的),成為中世紀時期的考古遺址。

隨著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興起,歐洲的學術界開始對古代文獻和考古學感興趣。對於聖地的考古,開始從純粹的宗教性質轉向學術研究。旅行者、學者和探險家開始對聖經時代的物質遺產進行系統性探索。這些探險家試圖通過挖掘古老城市、古代遺址和墓地,來證實聖經的歷史記載。雖然這個時期的研究和挖掘方法並不科學,很多發現依賴於文字記載和當地傳統,但為日後更科學的考古學研究鋪平了道路。

聖經考古學作為一門科學學科的誕生,可以追溯到19世紀。這個時期,西方考古學家開始在中東地區進行更為系統化和科學的考古發掘。英國考古學家奧斯丁·亨利·萊亞德(Austen Henry Layard, 1817-1894)在挖掘尼尼微和巴比倫遺址時,發現了亞述帝國和巴比倫帝國的遺蹟,這些與《聖經》中的記載有密切的關聯。查爾斯·沃倫(Charles Warren, 1840-1927)研究耶路撒冷城牆和水道,對於耶路撒冷歷史研究有廣泛的影響。威廉·弗林德斯·佩特里(William Flinders Petrie, 1853-1942)是埃及學家,在考古學和文物保存方面首創了成體系的方法。他在挖掘中首次使用地層學(stratigraphy)的概念,確立了考古遺址年代的科學方法。隨後對巴勒斯坦許多遺址的研究,都是建基於佩特里的方法學。

20世紀是聖經考古學飛速發展的時期。從上半世紀開始,約翰·加斯唐(John Gartang, 1876-1956)以近代科學方法研究中東地區和聖地考古,尤其是用大量的攝影記錄詳細記錄了他的發掘工作,開啟了另一個新的時代。加斯唐對耶利哥和亞實基倫的研究,也建立了往後對聖地考古的基礎。

1947年,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的發現是聖經考古學史上的一大里程碑。這些古卷包含了大量舊約聖經的抄本,證實了聖經文本的古老性和準確性。威廉·奧勃萊(William F. Albright, 1891-1971)對死海古卷的研究,以及大量在考古上證明聖經記載真實的研究,正式奠立了「聖經考古學」(Biblical Archaeology)作為專門獨立學科的基礎。跟著下來的女考古學者凱斯琳·肯楊(Kathleen Kenyon, 1906-1978)被譽為是「地層學女士」(mistress of stratigrpahy),強調對聖地的地層研究,廣泛地探索耶利哥、撒瑪利亞和耶路撒冷等地。此外,埃及、敘利亞、黎巴嫩、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各個聖經時期遺址被陸續發掘出土,為聖經研究提供了大量的考古證據。例如耶利哥城的遺跡、拉吉(Lachish)信件以及以色列、摩押等地的石碑,都有重要貢獻。

到了20世紀中後期,聖經考古學進一步擴展到城市發展、經濟活動和宗教實踐的研究,這有助於更全面地理解聖經中的歷史背景。

進入21世紀,聖經考古學繼續蓬勃發展,考古學家利用現代科技如3D掃描、衛星成像和地球物理探測,對聖經遺址進行更為精確的分析與發掘。考古學家不僅關注物質文化的遺跡,還深入研究當時的經濟、社會和宗教生活,以重建聖經時代的整體歷史背景。

聖經考古學對理解聖經有著重要的意義,不僅可以驗證聖經中的歷史事件,還可以提供有關當時社會、文化和宗教實踐的具體證據。聖經考古學使學者和信徒能夠更深入地了解聖經文本背後的世界,對於聖經的理解十分有助。

只要不是把聖地研究變成揚名或籌款的工具,這門學科是很有意義的。盼望華人教會有更多學者投身其中,若神許可,我也期待可以以後有多年的時間,認識這門學科更多。

[在此舉一個考古研究有助理解聖經的例子。《創世記》4:22提到:「洗拉又生了土八‧該隱;他是打造各樣銅器鐵器的工匠。」在考古學上,關於土八‧該隱這個人物沒有直接的發現或證據,但這節經文提到,他是掌握銅鐵加工技術的早期人物。事實上,聖經提到的銅鐵加工技術,確實有考古學支持。在今日的以色列和約旦,發現了一些古代銅礦冶煉場地,這些遺址揭示了當時金屬工具和武器的生產情況,尤其是在約旦的法伊南河谷(Wadi Faynan)遺址。這些銅礦地區表明,在相當早期的人類已經開始掌握金屬加工技術,這與土八‧該隱的技術背景相吻合。聖經的半句話,已經有許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聖經背景的研究趨勢

聖經背景的研究趨勢(作者:蔡錦圖)

關於聖經背景的研究,差不多是近期買書最多的題目。我年少時看的入門書是滕慕理 (Merrill C. Tenney) 的《新約綜覽》,仍然有售,奠下很好的基礙。然而,21世紀之後的聖經背景研究趨勢,實在變化極多,教牧同工宜有留意。
以下是一些主要的趨勢:

1. 跨學科研究
• 考古學與聖經研究的結合,提供新的見解。例如,在耶路撒冷和其他聖經相關地點的考古發現,有助於理解聖經時代的文化、社會結構和歷史背景。
• 社會科學的應用:社會學、人類學、經濟學等社會科學被引入聖經研究,幫助研究者理解古代以色列和早期基督教社會的結構、家庭生活、經濟系統等。跨學科研究,肯定是21世紀的大趨勢。

2. 新歷史學派
• 20世紀的歷史研究方法,在21世紀之後廣泛受到挑戰,出現了更複雜和多元的模式。這些方法考慮了文本的多重來源、編輯過程以及歷史與神學敘事的關係。我認為,這方面比20世紀的批判方式,更為合理(所以神學院老師別只教或只罵以前的聖經批判方式,而要多留意近二十年的發展)。
• 第二聖殿時期猶太教的重視:研究者更加關注第二聖殿時期(尤其是約公元前530年到公元70年)的猶太教,探索它對新約形成的影響,並重新評估早期基督教與猶太教的關係。有些華人同工,在這方面放了許多努力,希望繼續努力。

3. 文獻學和古語言學的進展
• 新的文本和手稿研究:這是我在過去用了最多時間的題目之一,但仍然是基本入門的認識。隨著死海古卷、亞蘭語文獻、烏加列文獻等的發現,研究者對聖經文本的理解得到了進一步的豐富,特別是在語言學和詞彙學方面。今天對聖經希伯來文的掌握,比半世紀之前好得多,也有助澄清許多聖經問題。
• 數位人文與聖經研究:電腦技術的發展使得大規模文本分析成為可能,研究者可以通過數位化工具對聖經文本進行詳細的語言和文本分析。在這一方面,chatgpt幫了許多忙。

4. 文化研究、全球化與多元視角
• 非西方聖經研究的興起:全球化使得非西方學者的聲音在聖經研究中越來越重要。他們帶來了不同的文化視角,豐富了對聖經文本的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解讀開始互相影響,形成了一種更加多元、包容的聖經解釋學。
• 後殖民批評與聖經解讀:這是近二十年聖經研究的一個微妙趨勢,其中涉及後殖民批評關注聖經文本中的權力關係、帝國主義的影響以及如何解讀聖經中的殖民和被殖民敘事。這方面尤其是拉丁美洲或非洲學者(我見過印度學者也有這方面的文章)研究者重新評估了西方解讀傳統,並引入了多元文化的解讀方式。我不知是否這不是華人的問題,對這方面的探討,幾乎不見於華語的論著(或只是重覆外語著作的論調)。

5. 聖經背景研究與教會牧養的關係
• 聖經中的倫理教導,尤其是在當代倫理困境中,如何運用聖經原則來應對社會問題,如環境保護、經濟不公、種族問題等,其實都是教會要思考的問題。然而,這個問題要回到聖經出現的時代,它所出現的背景和方式,顯示神的話語如何向第一代的讀者說話,從而反省對當代讀者的意義。期待這一方面,要見到更多成果。
• 教牧同工在牧養信徒的事工,主要是建基於神的話語,故此對聖經的掌握是極為重要的。我期待,可以協助教牧和信徒,如同第一代讀者般理解神的心意。聖經背景的研究並不是可有可無的項目,而是要有助我們更多明白聖經的信息。
期待大家一起努力,認識聖經,也活出聖經。

(圖片及原文節錄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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