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門宣言：在動盪時代中持守信仰的見證

巴門宣言：在動盪時代中持守信仰的見證（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巴特為《巴門宣言》撰寫的手稿。我在德國某城參觀有關巴特的展覽時，見過他的手稿，但這份文稿好像只有圖片。記得小型展館只有我一個人，一個駐場的女士走過來與我閒聊巴特。］

在前陣子教授神學課程的教會論時，略為提到在巴特（Karl Barth）主導下的《巴門宣言》（Barmen Declaration，以在巴門發表為名，那是位於伍珀塔爾（Wuppertal）的小區；正式名稱是「關於德國福音教會當前處境的神學宣言」 “Theologische Erklärung zur gegenwärtigen Lage der Deutschen Evangelischen Kirche”）。在上課之後，找回手上的德語著作（其中一本是我在德國Amazon的舊書中買的，為戰後的出版）。我一直想為《巴門宣言》的歷史和意義寫本書或拍段片，現今未有機會，寫段文章以補遺憾。

（一）教會在納粹政權下的宣告

在1934年的德國，教會面對一個極為嚴峻的處境。納粹政權上台後，一群自稱「德國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在歷史語境中，它是特指支持納粹、並試圖將納粹意識形態與基督教結合的一個教會運動）的人，將國家意識形態帶入教會，甚至逐步控制整個教會體制。教會不再只是傳講福音的群體，而開始成為國家權力的一部分。在那樣的時代，教會需要回答一個極其根本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屬於基督，還是屬於國家。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巴門宣言》誕生了。這份宣言由巴特撰寫，另有Hans Asmussen 和 Thomas Breit等人。然而，《巴門宣言》並不是某一位神學家的個人立場，而是教會在危機之中共同作出的信仰告白。它的核心信息十分清晰：教會只能聽從一位主，就是耶穌基督。教會的講台、教導與生命，不可以由任何政治力量、文化潮流或民族情感所取代或操控。

（二）《巴門宣言》的內容

從內容與結構來看，《巴門宣言》並不是一篇長篇論文，而是一份具有明確神學架構的信仰宣告。整體可分為三個部分：首先，它描述當時德國教會所面對的危機，指出教會已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嚴重影響。其次，它說明發表宣言的目的，強調並非要分裂教會，而是呼籲教會回到真正的信仰基礎。最後，也是最核心的部分，是由六條命題組成的神學宣告。

以下是這六條命題（有關內容是翻譯的大意）：

第一命題（These 1）：耶穌基督，正如聖經所見證的，是神唯一的道；我們在生與死中都當聽從、信靠並順服祂。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教會除了這唯一的神之道之外，還可以承認其他事件、權勢、人物或真理作為神的啟示。

第二命題（These 2）：正如耶穌基督是神赦免我們一切罪的保證，祂同樣也是對我們整個生命的主權要求。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人生命中有某些領域不屬於基督，而屬於其他主宰。

第三命題（These 3）：教會是弟兄姊妹的群體，基督藉著聖靈，在道與聖禮中親自作為主臨在其中。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教會可以隨意調整其信息與制度，以迎合當時的思想潮流或政治觀念。

第四命題（These 4）：教會中的各種職分，不是為了建立統治，而是為了服事整個群體。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教會可以設立擁有統治權力的領袖。

第五命題（These 5）：聖經教導我們，國家按神的安排，其職責是維護公義與和平。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國家可以成為人類生活的全面與最終秩序。我們也拒絕：教會可以取代國家的角色與職能。

第六命題（These 6）：教會的使命，是向萬民宣講神在基督裡白白的恩典。我們拒絕這種錯誤教導：認為教會可以把福音用來服務任何人為的目的或計劃。

《巴門宣言》的每一條命題都以聖經經文為起點，先正面宣認真理，然後清楚指出並拒絕錯誤的教導。這六條命題涵蓋了幾個重要主題，包括基督是唯一的神之道、信徒全人屬於基督、教會的本質與使命、教會中權柄的性質，以及教會與國家的關係。整份宣言的特色，是不只說明「我們相信什麼」，同時也明確指出「我們拒絕什麼」，因此具有強烈的認信性質。

（三）核心信息：唯獨基督

《巴門宣言》最震撼的地方，不只是它所說的內容，而是它在那個處境中所作出的選擇。在一個充滿壓力與危險的時代，這些信徒並沒有選擇妥協，也沒有用模糊的語言保護自己，而是清楚地說出「不」。這個「不」，其實是對基督更深的「是」。

當今天在教會中思想這段歷史時，我常常會問一個問題：我們是否真的明白，教會是誰的教會。很多時候，我們不一定會像當年的德國教會那樣面對極權政治的壓迫，但我們同樣會面對另一種更隱微的試探。我們可能會追求影響力，渴望被社會認同，或者不知不覺地讓某些文化價值、政治立場，甚至成功的標準，進入教會，並逐漸塑造我們對信仰的理解。

這些事情本身未必是錯的，但問題在於，當它們慢慢取代基督成為中心時，教會就會失去它最根本的身份。

（四）一個持續的提醒

《巴門宣言》提醒我們，教會之所以是教會，不在於它是否強大、是否有影響力，而在於它是否忠於基督。教會的權柄不是來自任何制度或地位，而是來自神的道。當教會開始依附權力，它就很容易失去說真話的能力；當教會害怕失去地位，它就可能不再忠於福音。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教會與世界的關係。教會不是要逃避世界，但也不能被世界同化。教會存在於世界之中，卻必須持守一個更高的忠誠，就是對基督的忠誠。這種張力，是教會無法避免的，也是教會真正的見證所在。

回望《巴門宣言》，我們大概會覺得那是一段遙遠的歷史（畢竟已近百年前，而且是在遙遠的德國），但其實它所提出的問題，從來沒有過去。每一個時代的教會，都需要重新回答：我們是否仍然只聽從基督的聲音。

或許，我們今天不需要寫出另一份《巴門宣言》，但我們仍然需要在各種具體的處境中，作出同樣的選擇。當教會願意再次以基督為唯一的主，它就能在任何時代中，保持清晰與自由，並成為一個真正見證神國的群體。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