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景教碑上稱「大秦」?——一種文明對等的歷史想像

為何景教碑上稱「大秦」?——一種文明對等的歷史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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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景教碑上稱「大秦」?——一種文明對等的歷史想像(作者:蔡錦圖)

 (上圖的景教碑覆制品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德國Sankt Augustin華裔學志辦公室所拍的。想起已主懷安息的馬力克(Roman Malek)神父,當時正在我拍這幅相片的身旁。) 


在唐代《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唐建中二年,781 年)中,許多人都知道「大秦」這用語不是指中國,但有時卻誤解是唯一指東羅馬帝國。景教教士來自敘利亞,當時已被伊斯蘭教攻佔百年,怎會說自己是來自東羅馬帝國?而且,這用語雖是指稱當時的外地,但說「大秦」兩字完全與中國秦朝無關,也不完全正確。近百年許多學者已把這問題處理,例如余英時、牟復禮(Frederick W. Mote)或畢漢思(Hans Bielenstein),我在此做少許資料整合。

首先簡單解說景教的「大秦」二字。

在唐代的「大秦」一詞,並非指中國本身,也非精確對應某一特定歷史時期的羅馬或拜占庭政權,而是唐代中國對基督信仰所來自之西方文明世界的傳統稱呼。

在漢代古書中,已用「大秦」一語指外國。根據《後漢書・西域傳》的記載,「大秦國一名犁鞬,在安息西數千里」。「安息」指的是帕提亞帝國(Parthian Empire),其核心地區大致位於今日的伊朗高原一帶,包括伊朗、部分伊拉克與中亞地區,而「大秦」在更西之地。史書明言:「其人民皆長大平正,有似中國,故謂之大秦。」此處清楚揭示了命名的理由:因其文明形態被認為「類似中國」,因此被稱為「秦」;又因其位於極西,故加以「大」字以示尊崇。

在漢代中國的世界觀中,「秦」不僅是一個已亡的王朝名稱,更是一種高度凝縮的文明符號。(若不明白,可以看看《尋秦記》小說,清楚說明秦可以亡六國是因為有新的動力,包括趙小盤與穿越時空的項少龍。我未看過古天樂的電影,看完後會把小說與電影比較,寫一篇文章。)秦始皇完成天下一統,建立高度制度化的帝國體系,使「秦」成為「普世秩序、法律與中央集權」的象徵。當中國透過絲綢之路,從商人與中亞轉述中得知,在遙遠的西方也存在一個疆域遼闊、城市發達、法律完備、物產豐富的強盛國度時,最自然的理解方式,便是將其視為「西方之秦」。

因此,「大秦」的稱呼並不建立在精確的地理或政治認知之上(漢代人不一定清楚在西方有個羅馬帝國),而是源於一種以自身文明為尺度的對稱式世界理解。正如中國位居天下之東,西方也必有一個與之對等的文明中心(張騫兩次出使西域是要開拓前往西方之路)。這種命名方式,反映的是漢代中國對「天下秩序」的想像,而非現代意義下的國際關係知識。

到了唐代,中國學者已經知道「拂菻」(即羅馬拜占庭帝國,經亞美尼亞語的Hrom和波斯語的From/Furum轉音),在《舊唐書》《新唐書》都有「拂菻」條目,並知道其都城、與阿拉伯(大食)的戰爭。然而,在《景教碑》中,沒有用「拂菻」,而是刻意使用「大秦寺」、「大秦國」、「大秦景教」。這說明「大秦」在此不是地理新知,而是一個宗教—文明標籤。在唐代這個廣納百川的時代,對於來自西方的世界是有相當的認知(這一點在以後中國的所有朝代都做不到)。

《景教碑》的碑文開宗明義即言:「大秦國有景教,流行中國。」此處的「大秦國」也非地理測繪意義上的國名,而是指景教所出之文明母體,即以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基督教世界為核心、名義上屬於東羅馬(拜占庭)文化圈的基督信仰傳統。

然而,當時敘利亞並不屬於東羅馬(拜占庭)帝國,而是由伊斯蘭政權統治,先後經過倭馬亞王朝(661–750)和阿拔斯王朝(750–1258)的統治。唐代史籍普遍使用「拂菻」指稱拜占庭帝國,但《景教碑》的碑文仍刻意沿用「大秦」,顯示該詞在宗教語境中已脫離單純的政治指涉,而成為一種文明與宗教來源的象徵性標籤。碑文又稱景教經典為「大秦寺所傳經法」,並追溯其教義根源,顯示「大秦」在此不僅標示地理來源,更承載了宗教正統性的宣告功能。

「大秦」的譯法也暗示了另一含義。自漢代以來,「秦」已在中國文化中轉化為「一統天下、法度完備、具有普世秩序之帝國文明」的象徵。那麼,將基督信仰之來源稱為「大秦」,實際是在表明此教出自一個可與中國文明對等、歷史悠久且制度成熟的世界,而非蠻夷異端。正如《景教碑》的碑文以高度中國化的語言描述其教義與歷史,整個命名策略反映了景教在唐代中國所採取的文化翻譯與自我定位方式。透過「大秦」這一熟悉且尊崇的文明符號,使基督信仰得以被理解為「來自西方之正大文明」,從而在多元宗教並存的帝國秩序中取得文化可理解性與政治可接受性。

換言之,《景教碑》的「大秦」用語,實際上融合了不同時期、不同來源的資訊。它既包含羅馬帝國的物質文明印象,也混合了經由波斯與中亞世界轉述而來的理想化描述。僅是這兩字的翻譯,已不是隨便使用,而是有複雜的考慮。故此,當我們理解時,也別要隨便云云。

最後一句,這篇文章是源於在網上見到某機構的宣傳用語有誤之處,雖然它引用了我在《基督教聖經與神學詞典》解釋景教的一段,但那只是簡略的敘述。歷史資料要十分謹慎地整理,學者字斟句酌,都是為了避免引起誤解而已。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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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蔡錦圖 author

香港信義宗神學院神學博士,香港浸信會差會駐德國宣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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