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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3:討上帝喜悅的生命,比我們的工作、事奉和地位更重要

馬太福音第三章查經摘要: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從施洗約翰、宗教領袖與耶穌的洗禮學習討神喜悅
(作者:Herbert Chan)

「你們要悔改,因為天國近了。」(太3章2節)是《馬太福音》第三章的起首信息,也是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的重要宣告。這句話不只是說日後將會有一個美好的國度來到,而是指上帝在地上作王掌權、審判和拯救的日子已經臨近,祂正要在祂子民中間展開新的工作。

然而,《馬太福音》三章不單讓我們認識天國、悔改、洗禮、聖靈與火的洗禮,更要藉著比較法利賽人、撒都該人、施洗約翰和主耶穌,指出一個十分重要的屬靈原則:只為討上帝喜悅、心存謙卑的生命,比上帝的事奉和工作本身更為重要;而這又比人表面上的宗教身分、背景與地位更為重要。

重點摘要

今次查經會解答以下問題:為何耶穌要洗禮? 為何天國要在曠野開展? 何謂聖靈與火的洗禮?並帶出以下的重點:

・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呼召人真實悔改,歸回上帝的王權之下。

・宗教背景、身分和事奉成就,不能代替與悔改相稱的生命果子。

・施洗約翰顯出忠心事奉者仍必須在主面前持守謙卑。

・耶穌受洗表明祂完全順服天父,並謙卑認同需要拯救的子民。

一、天國近了:上帝正在開展祂作王的計劃

「天國」在《馬太福音》裏並非單指人死後到達的天堂,也不只是信徒內心的一份平安。猶太人常以「天」代替直接稱呼上帝的名字,因此「天國」其實就是「上帝的國」,即上帝正在作王和掌權的情況。

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並不是上帝忽然開始一件與舊約無關的新事,而是祂一直以來信實應許的延續。從出埃及開始,上帝已經把以色列民帶離奴役,在曠野與他們立約,建立他們成為屬祂的子民。後來,上帝又應許大衛,他的後裔要承受一個永遠的國度和王權(參撒下7章)。《詩篇》二篇和《但以理書》二章也進一步讓人看見:上帝會透過祂所立的受膏者,建立一個永不敗壞的國度,勝過地上一切敵對祂的權勢。

所以,第一世紀的猶太人聽見「天國近了」,自然會想到上帝要眷顧祂的子民、審判邪惡和壓制猶太人的外邦、復興以色列,並且透過彌賽亞彰顯祂的王權。這信息帶著拯救,也帶著審判;帶著盼望,也要求人作出回應。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從來不是叫人旁觀或只增加宗教知識,而是呼召人回轉歸向上帝,讓自己的生命甘願伏在祂王權下。

二、為何天國在曠野開始?新的出埃及與歸回

施洗約翰不是在耶路撒冷的聖殿,也不是在人煙稠密之處宣講,而是在猶太的曠野呼喊:「預備主的道,修直祂的路!」這是引用《以賽亞書》四十章的話。曠野對以色列人而言,並非普通的荒涼地帶,而是上帝開始塑造祂子民的地方。

以色列人曾經離開埃及,經過紅海,進入曠野,在那裏學習信靠上帝、接受祂的律法、成為祂的百姓。約書亞後來又帶領子民過約旦河,進入上帝所賜的應許地。如今,約翰在約旦河附近施洗,正好帶出一種新的出埃及和新的歸回圖像:上帝要再次帶領祂的子民離開罪與悖逆,重新進入祂的心意和國度。

因此,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是在曠野開始,這並非偶然的。它表明上帝不是單單修補一套外在的宗教制度,而是要呼召子民回到起初與祂立約、信靠和順服的關係裏。曠野的信息是:人若要迎接上帝的王權,就必須離開自以為足夠的安全感,重新學習單單倚靠祂而活。

約翰身穿駱駝毛的衣服、腰束皮帶、吃蝗蟲和野蜜,明顯是要令人想起先知以利亞(王下1章8節)。而《希伯來聖經》的《十二先知》中最後一卷的瑪拉基書,在結束時曾提及以利亞要在耶和華大而可畏的日子以前來到,使人的心回轉(瑪4章5至6節;原文為3章23至24節)。約翰的出現正是一個強烈記號:上帝要臨到祂的子民中間,人悔改歸向祂的時刻已經到了。

三、悔改不是宗教儀式,而是全人和群體的回轉

施洗約翰所宣講的悔改,並不只是為個別過犯感到後悔,也不是完成一次洗禮儀式便算的。悔改的核心,是轉向上帝、重新讓祂掌管生命的主權。它涉及人的內心、生活方向、價值取向和群體關係。

當時許多人到約翰那裏承認罪惡並受洗,背後帶著整個民族的處境。他們明白以色列仍未真正活出上帝子民應有的樣式,並仍受外族(羅馬)政權壓制,因此需要全體回轉,求上帝施恩、眷顧和復興。這是一種集體性的悔改觀念:不是「我自己個人得救便足夠」,而是整個屬上帝的群體都應當悔改歸向祂。

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也同樣提醒今天的信徒,我們不能只處理自己的屬靈需要,卻漠視教會整個群體的生命。我們是否彼此扶持、一同悔改、一同追求上帝的心意?若群體充滿互相比較、驕傲、嫉妒、冷漠或只重視外表,我們就需要再次回到約翰的信息:「你們要悔改!」

四、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宗教身分不能代替生命的果子

當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也來到約翰面前時,約翰嚴厲地稱他們為「毒蛇的孽種」,並說:「你們要結出果子來,與悔改的心相稱。」(太3:8)這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宗教背景,剛好相反,他們正是當時最有宗教地位、最容易被人尊重的群體。

法利賽人重視律法、傳統和各種生活規範,盼望人藉著嚴謹遵行規條來討上帝喜悅。撒都該人則多屬祭司和權貴階層,與聖殿體制有密切關係,在社會上也有權力和地位。兩派雖然信仰立場不同,卻都可能把自己所擁有的宗教優勢,變成自我肯定的根據[1]

約翰所針對的,正是這種心態:「不要自己心裏說:『有亞伯拉罕為我們的祖宗。』」(太3:9)用現今的說法,不要以為自己出於名門正派、有深厚傳統、有屬靈身份、背景和職銜,甚至有許多屬靈經驗,就等於生命必然蒙上帝的悅納。因為上帝所要的,是結出與悔改相稱的果子,就是從內心所產生、在生命中顯明、對主的王權完成順服的生命。

上帝的天國計劃,不會因人的履歷、所屬堂會、神學立場或事奉崗位而自動成全。人可以很熟悉教會生活,也可以熱心參與聚會和服事,但若生命沒有真實地被上帝更新轉化,若內心仍然只想追求世界的價值、倚靠自己的身分和表現,外在的敬虔就可能只是一種宗教裝飾。

五、施洗約翰的謙卑:有影響力仍不可高抬自己

施洗約翰的事奉極具影響力。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約旦河一帶的人都到他那裏去。然而,他沒有把群眾的回應當成自己的成就,也沒有因自己是上帝所差派的先知而抬高自己。相反,他說:「在我以後來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給祂提鞋也不配。」(太3:11)

在當時,替主人提鞋是奴僕所做的工作。約翰的意思不是客氣地說自己不如耶穌,而是承認:即使作耶穌最卑微的奴僕,自己也不配。他雖然忠心事奉、清楚宣講、勇敢責備罪惡,卻仍然在主面前心存敬畏與謙卑。

這是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所需要的事奉者。人可以被上帝使用,卻不可把「被使用」當成自己比別人優越的證據;人可以知道上帝的吩咐,卻不可因為自己有一部分正確,就以為已經完全掌握上帝所有心意。施洗約翰忠心地完成使命,但他的話仍帶著較強烈的即時審判期待;從之後的經文可見,主耶穌的工作則顯出更多對人的忍耐、憐憫和給人回轉的機會。

因此,事奉者不應把自己的見識、經驗或職位絕對化,以為自己必然比別人屬靈和成熟。真正的屬靈成熟,不是越事奉便越覺得自己正確,而是越認識上帝便越知道要在祂面前謙卑。

六、聖靈與火的洗禮:由外在儀式進入內在更新

約翰說自己是用水施洗,但在他以後來的那一位,要用「聖靈與火」施洗。用水施洗是可見的儀式,表達人願意悔改、歸向上帝和進入更新身分的外在行動;然而,只有外在行動並不足夠。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必須有上帝的靈進入人的生命,從內心改變人,使人有能力順服祂。

《以西結書》36章26節已經預告,上帝要把新的靈放在人裏面,使人能遵行祂的律例。這正表明真正的順服不是靠人自我努力堆砌出來,而是聖靈在生命中的工作。聖靈的洗禮不是叫人只追求某些外顯經歷,而是使人越來越能行在上帝的道中,活出祂所喜悅的生命。

至於「火」,在這段經文的上下文首先帶有審判的意思:斧子已經放在樹根上,不結好果子的樹要被砍下;場上的糠秕要被不滅的火焚燒。不過,所謂的上下文並非上帝的話,二時施洗約翰的想法而已,「火」其實也有「煉淨」的圖像,讓屬上帝的人經過試煉後更純全。耶穌所要帶來的新生命,是一種讓人成為聖潔、得以「煉淨」,可親近上帝的。

七、為何無罪的耶穌仍要受洗?

耶穌來到約旦河受約翰的洗,表面上令人感到很意外。因為既然約翰的洗禮是悔改的洗禮,而耶穌又沒有罪,為何他仍要受洗?約翰自己也感到不合適,說:「我當受你的洗,你反倒上我這裏來嗎?」但耶穌回答:「你暫且許我,因為我們理當這樣盡諸般的義。」(太3:14-15)

這裏「盡諸般的義」,不是指耶穌需要證明自己無罪,而是指祂要完全成就一切上帝所喜悅、所要求的事。耶穌沒有因自己是上帝的兒子、比約翰更大,便認為自己可以不參與這洗禮。他甘願順服天父的計劃、肯定約翰的事奉符合上帝的心意,並且謙卑地站在需要悔改的子民當中,認同整個上帝的子民群體都需要回轉歸向上帝。

耶穌的洗禮表達了祂對罪人的認同。他不是遠遠站在一旁批評人的罪,乃是進入人的處境,預備承擔人的罪,最終為人捨命。他就如昔日的摩西那樣,帶領和代表以色列民重新走過他們曾經失敗的道路:他經過水、進入曠野、面對試探,並在每一步都順服上帝。他要帶來一個新的出埃及,成為真正順服上帝的以色列和祂所膏立的君王。

當耶穌從水裏上來,天開了,上帝的靈降在祂身上,天父又公開宣告:「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這句話把耶穌顯明為上帝的兒子、受膏者和蒙愛的僕人,成就了《創世記》22章2節所預表的「愛子」、《以賽亞書》42章1節所預表的「僕人」和《詩篇》2篇7節的「兒子」,來自《希伯來聖經》的三大部分。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的核心,不是靠人如何努力建立自己的宗教成就,而是藉著上帝所喜悅的兒子,成就祂的救贖與國度。

八、總結:討上帝喜悅的生命,比我們的工作、事奉和地位更重要

《馬太福音》第三章讓我們看見四種不同的生命狀態。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有宗教身分、有傳統、有影響力,卻很可能缺少與悔改相稱的果子。施洗約翰忠心事奉、勇敢宣講,也有極大的屬靈影響力,但他仍需保持謙卑,不要把自己的理解和事奉當成最高標準,強加於別人身上。主耶穌則顯出最完全的榜樣:祂本有最高的身分,但卻甘願降卑、順服天父、認同罪人和上帝使用的其他僕人(施洗約翰),活出只為要討天父喜悅的生命。

因此,開展上帝的天國計劃首先不是問:「我做了多少事奉?我有甚麼職分?我屬於哪一個宗派背景?」更根本的問題是:「我的生命是否討上帝喜悅?我是否願意在祂面前悔改、謙卑和順服?是否讓主在自己的生命中掌權?」

我們不可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只保留外在宗教生活,卻沒有結出生命的果子(沒好的言行和見證);另一個極端是做了許多上帝的工作後,便開始驕傲地抬高自己、看低別人。要知道,真正蒙上帝悅納的事奉,必須先有蒙上帝悅納的生命。上帝先看重人的生命本身,然後才看那人所獻上的工作和事奉(參創4章4-5節);祂所要的不是一張好看的宗教名片,而是一顆單單想要討祂喜悅的心。

願我們在上帝的天國計劃中,學習離開追求外表上的敬虔、自義和與人的比較,並讓聖靈不斷提醒、更新我們;又學習效法主耶穌,以謙卑、順服、愛的生命來事奉上帝,追求活出天父的心意。這樣,我們所做和擺上的一切,必能真正得蒙上主的喜悅。阿們。

[1] 有關更多兩派的信仰分別和背景,可參加筆者在「耶穌時代的猶太世界」講座中相關的講解: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uqQGjaR7yw&t=3794s

其他的《馬太福音》查經摘要:

馬太2: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與我何干?

《馬太福音》第二章查經摘要: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與我何干?

(作者:Herbert Chan,經AI摘要查經錄影後再人手修訂的版本)

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這句話,對許多信徒來說並不陌生;然而,若仔細閱讀《馬太福音》第二章,就會發現這並不是一句抽象的神學口號,而是一個透過文本鋪排、舊約引文、人物對比與歷史背景層層疊加起來的論證。換言之,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並非只指向他「出生了」這件事本身,而是指他出生的地點、處境、所遭遇的逼迫、逃往埃及、從埃及回來、最終安頓在拿撒勒,甚至不同人對他降生的反應,也都被放在《希伯來聖經》的巨大敘事之下來理解。

《馬太福音》作為極具猶太色彩的福音書,書卷的開首先以家譜交代耶穌是亞伯拉罕的後裔、大衛的子孫(太1章1節),而到了第二章,作者進一步透過密集式的引用經文和暗示,證明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並且顯示他不但是大衛家的君王,更是代表以色列、重演出埃及歷史、帶來真正拯救的新摩西。本文將按《馬太福音》第二章的主要段落,從學術性、釋經性與屬靈性三方面,系統地分析這章經文如何建立其神學信息。

 

一、《馬太福音》第二章在全書中的位置

若從文學結構看,《馬太福音》全書共有二十八章,起首兩章可視為全書的引言,中間3至25章則鋪排五個有關耶穌事奉與教導的段落,形成某種與摩西五經平行的效果,最後26至28章則構成受難與復活的結語。因此,嚴格來說我們其實不應把第二章當作「聖誕故事」的一部分來閱讀,它其實是整卷福音書的神學前言。

太2章的內容大致可按地理位置的轉移來分段:

1. 來自東方的智者抵達猶太地(太2章1-12節)

2. 約瑟一家逃往埃及(太2章13-15節)

3. 伯利恆嬰孩被殺與拉結哀哭(太2章16-18節)

4. 從埃及回到以色列地,最後定居拿撒勒(太2章19-23節)

這些場景並非零散的拼貼,而是作者精心取材編成的,使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這個主題不斷被強化。馬太反覆使用「這是要應驗……」的句式,不只是引用舊約經文作點綴,更加在建構一種整體神學:耶穌的來臨是上帝救贖歷史的高峰!

 

二、從東方而來的智者:外邦人的尋求與星的記號

第二章一開始記載,有幾位來自東方的智者抵達耶路撒冷,詢問「那生下來作猶太人之王的在哪裏?」(太2章2節)經文沒有說是三位,我們只知道有幾位「智者」或「術士」(或普遍稱「博士」);後來教會的傳統因為有三份禮物而推斷為三人,但其實經文並沒有明說。

這些人多半來自巴比倫一帶。若如此,他們大概屬外邦知識階層,與觀星、占象、解夢等傳統有關。這一點極具張力,因為申典傳統通常不鼓勵以色列人從事占星術或異教法術(參申18章10-12節)。然而,馬太並不是要肯定占星本身,而是指出上帝甚至能使用外邦人熟悉的文化符號,引導他們來尋找彌賽亞。

這裏值得注意的,不只是星象本身,而是這些人對「猶太人的王」有著高度的敬仰和渴慕。這種背景若放在被擄與後被擄時代的猶太傳統中,並不難理解。因為巴比倫曾是但以理事奉之地,而但以理又曾在外邦術士中居高位、解夢、顯明至高上帝的智慧(參但2章)。因此,若在東方世界中保存了人對以色列上帝及其末世盼望的記憶,並非絕無可能。

另外,「星」這個意象也極可能使熟悉《希伯來聖經》的讀者聯想到《民數記》24章17節:「有星出於雅各,  有杖從以色列興起。」這原是巴蘭的預言,而猶太傳統常把它理解為帶有彌賽亞君王意味的經文。換言之,馬太並非只是說天上有奇異現象,而是在暗示:這顆星標誌著君王的出現,因此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首先就被放在彌賽亞君王的框架下理解。

從歷史層面看,也有人推測這顆星可能與木星、土星在公元前六至四年間的特殊會合有關。這種說法雖無法完全證實,但可作為背景參考。而更重要的是,經文的神學重點從不是天文計算所得的時間點本身,而是上帝的主權性引導。

 

三、希律的驚惶:地上權勢對彌賽亞的敵意

當智者詢問「猶太人的王」在哪裏時,希律王就心裏不安,全耶路撒冷也跟著不安(太2章3節)。這一節極有歷史真實感。大希律雖然在政治上極有能力,是著名建築者,也曾大規模擴建耶路撒冷聖殿,但他的王位並非來自大衛家系,而是羅馬政權扶植下的分封王。

根據第一世紀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的記載,大希律性格多疑、殘忍,曾殺害多位政敵,甚至自己的親族、妻子與兒子。對這樣一位靠政治暴力維繫王權的人來說,「猶太人的王」這個稱呼不只是宗教語言,而是直接威脅其政權合法性的危險訊號。

這裏的敘事對比十分尖銳:一方面是耶穌,剛出生、毫無軍隊、無宮殿;另一方面是大希律,擁有建築、軍力、權謀與帝國支持。然而真正不安的不是嬰孩,而是地上的這位王。馬太藉此暗示,真正脆弱的其實是地上的權勢。當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時,人間政權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歡迎,而是威脅。

 

四、伯利恆:彌賽亞的誕生地與文士的知識性冷漠

大希律召集祭司長和民間的文士,查問基督應當生在哪裏。他們立即回答:「在猶太的伯利恆。」因為先知曾記著說:「猶大地的伯利恆啊,你在猶大諸城中並不是最小的;因為將來有一位君王要從你那裏出來,牧養我以色列民。」(參太2章5-6節;彌5章2節;撒下5章2節)

這裏至少有兩層信息。第一,伯利恆是大衛的城,因此彌賽亞生於伯利恆,意味他在王權血統上與大衛傳統相連(參撒上16章;路2章4節)。第二,馬太所引用的並非純粹逐字照引,而是綜合了《彌迦書》5章2節與《撒母耳記下》5章2節「牧養我民以色列」的語意,藉此突顯這位要來者不單單只是一位合法的君王,也是一位牧者型的君王。

因此,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不單在地理上符合伯利恆這一預言,更在神學上顯明他是承接大衛之約的牧者君王。

然而,這段最令人不安的,不是大希律的兇狠,而是文士與祭司長的冷靜或冷淡!他們知道答案,卻沒有行動。他們能正確地解經,卻沒有前往伯利恆尋找彌賽亞的意欲。這種「知識上的正確」與「生命上的無動於衷」形成鮮明對比,也預告了《馬太福音》往後對宗教領袖的批判。

 

五、黃金、乳香、沒藥:君王、尊崇與受死的陰影

智者最終找到耶穌,經文稱他為「小孩子」(太2章11節),而非初生嬰兒。這表示事件大概不是發生在出生當夜,甚至可能已相隔了好一段時間。這也有助解釋後來大希律下令屠殺兩歲以下男嬰(太2章16節)的年紀範圍。

智者俯伏拜他,獻上黃金、乳香、沒藥。這三樣禮物常被賦予象徵的意義:

・黃金:與君王、尊榮有關

・乳香:與敬拜、聖潔、獻祭有關

・沒藥:與膏抹、安葬有關

我們雖然不宜過度寓意化去解經,但這些物品確實都屬珍貴禮物,適合獻給王者。更重要的是,它們與舊約若干場景形成互文(Intertextuality)。例如示巴女王向所羅門獻上黃金與極多香料(王上10章1-10節),這是當時列國承認大衛之子充滿智慧與榮耀的場景。又如《以賽亞書》60章描述列國帶著黃金和乳香而來,宣揚耶和華的讚美(賽60章6節),這是一幅上帝榮耀臨到、萬民歸向錫安的末世圖畫。

若如此,馬太在此的鋪排便十分清楚:外邦人來朝見耶穌,不是偶然的插曲,而是末世萬民歸向彌賽亞的預嚐。換言之,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也體現在列國前來朝拜大衛子孫、彌賽亞君王的這一個層面。

此外,智者在夢中得指示,不要回去見大希律,他們就從別的路回本地去(太2章12節)。「夢」的元素在《馬太福音》開頭反覆出現,尤其集中在約瑟身上(太1章20節;2章13、19、22節),顯示上帝在危機中主動介入,引導義人避開惡者的計謀。

 

六、逃往埃及:耶穌作為以色列的代表

智者離開後,主的使者在夢中向約瑟顯現,吩咐他帶著小孩子和母親逃往埃及,因為大希律將要尋找小孩子來除滅他(太2章13節)。約瑟立刻順服,夜間動身前往埃及。

接著,馬太加上一句關鍵性的評語:「這是要應驗主藉先知所說的話:『我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太2章15節)這句引自《何西阿書》11章1節。

問題在於,《何西阿書》11章1節原本說的是以色列:「以色列年幼的時候,我愛他,就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從原來上下文看,這是回顧昔日出埃及的恩典,並不是一段明顯預言將來彌賽亞會逃往埃及的句子。那麼,馬太為何如此引用?

答案在於他的神學閱讀方式。馬太不是把舊約只當作「預先報告未來細節」的一個預言庫,而是把耶穌放進以色列整體歷史的模式中去理解。以色列是上帝的兒子(出4章22節),曾從埃及被召出;如今耶穌也從埃及被召出。這不是簡單重複,而是表明耶穌代表以色列、總結以色列、成全以色列未能完成的使命。

因此,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在這裏不是單指某一節經文的「精準預報」,而是指耶穌在其生命歷程中重演並成全了以色列的出埃及故事。

更值得注意的是,馬太選擇引用《何西阿書》而不是直接引用《出埃及記》。這選擇具有神學深度。因為《何西阿書》11章不只是講昔日的拯救,也是在指控以色列後來離棄上帝、轉向巴力與偶像(何11章2節)。換言之,這引文一方面喚起拯救的記憶,另一方面也暗示當代的猶太人仍處於屬靈失序之中,需要在屬靈上重新出埃及、重新被上帝召回與重新成為順服之子。

 

七、伯利恆嬰孩被殺:新摩西的圖像與拉結的哭聲

大希律知道被智者愚弄後,極其憤怒,下令殺盡伯利恆和四境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孩(太2章16節)。這事件在福音書中極為沉重,也使第二章遠非浪漫溫馨的誕生敘事。

首先,這一幕強烈令人聯想到法老在《出埃及記》中的行動。法老因懼怕以色列人壯大,下令殺死希伯來男嬰(出1章15-22節)。而摩西就在這樣的死亡陰影中蒙保守,後來成為拯救者。馬太顯然有意讓讀者從這個舊約背景理解耶穌:他像摩西一樣,在嬰孩時期就遭遇王權殺機,卻奇妙地被保守;而這也為他日後作為新摩西的身份作鋪墊。

接著,馬太引用《耶利米書》31章15節:「在拉瑪聽見號咷大哭的聲音,  是拉結哭她兒女;  她不肯受安慰,  因為他們都不在了。」(太2章17-18節)

這句話的背景相當豐富。雅各最愛的妻子拉結死在伯利恆附近的以法他路上(創35章16-20節),因此她在以色列傳統中與那地區有情感關聯。而《耶利米書》31章記載,拉瑪是被擄者集合之地,「拉結哀哭」象徵了以色列亡國、兒女被擄、家國破碎的悲劇。

但如果只停在耶31章15節,就會錯過馬太引文更深的效果。因為《耶利米書》31章接下來並沒有停留在哀哭,而是轉向盼望:「你末後必有指望,你的兒女必回到自己的疆土。」(耶31章17節)這正是先知文學常見的結構:哀哭之後有復興,審判之中仍有歸回。

因此,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在此又帶出另一重含義:彌賽亞並不是在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中出現,而是在哭聲、政權暴力與集體創傷中來到。然而,正如耶利米的信息,這哭聲並非歷史的終局;在死亡的陰影中,回歸的盼望已經開始。

八、從埃及歸回:耶穌與摩西的平行

大希律死後,主的使者再次在夢中向約瑟顯現,吩咐他帶著小孩子和母親回以色列地去,因為「要殺害這小孩子的人已經死了。」(太2章20節)。

這句話與《出埃及記》4章19節有非常接近的語氣。當年耶和華對米甸地的摩西說:「你回埃及去吧,因為尋索你命的人都死了。」這種平行並非巧合。馬太顯然有意在字句層面都讓人想起摩西,強化耶穌作為新摩西的形象。

這種新摩西主題在《馬太福音》後來的經文還會繼續發展:例如耶穌受洗後進入曠野四十天(太4章),如同以色列四十年曠野;耶穌在山上教導律法(太5-7章),如同摩西在山上領受律法。因此,第二章並非孤立的故事,而是整卷福音書神學的先聲。

若從這個角度看,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就包括他從一開始已被敘述為那位帶領上帝子民走向真正出埃及與真正順服的新領袖。

 

九、拿撒勒人:難解的引文與卑微彌賽亞的主題

約瑟回到以色列地後,因聽見亞基老接續他父親大希律作了猶太王,就懼怕往那裏去;又在夢中得指示,便退到加利利境內,住在一座城,名叫拿撒勒(太2:22-23)。馬太接著說:「這是要應驗先知所說,他將稱為拿撒勒人。」

這句話是本章最難解的引文之一,因為舊約中找不到一節原文完全相同的經文。這也許正是馬太在此使用「先知們」複數概念的原因,暗示他不是引某一節,而是總結若干先知傳統。

常見的幾個解釋包括:

與《以賽亞書》11章1節 的「嫩枝」有關。該節說:「從耶西的本必發一條;從他根生的枝子必結果實。」其中「枝子」的希伯來文 נֵ֖צֶר netser,與「拿撒勒」在音上相近。

與「拿細耳人 נָזִ֔יר nazir」有關,但這可能性較低,因為耶穌的生活方式並不符合嚴格的拿細耳人條例(參民6章;太11章19節)。

與先知書對彌賽亞卑微、被藐視的整體描寫有關,如賽53章、亞9章9節等。

其中第一與第三種綜合起來最具說服力。《以賽亞書》11章本身就是明確的彌賽亞經文,描述從被砍伐的耶西之本長出新枝,象徵大衛王朝在看似枯乾的歷史中重新萌芽。若拿撒勒與「嫩枝」形成雙關(word-play),便相當適合馬太的修辭了。

此外,拿撒勒在第一世紀並不是重要城市,甚至可說默默無聞。這也符合「卑微彌賽亞」的先知圖像。耶穌雖是猶太人的王,卻不是從耶路撒冷王宮長大,而是在小地方拿撒勒成長[1]。而這種張力本身就是經文的信息所在:真正的拯救,並非按人的榮耀秩序來展開。

所以,當馬太說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時,連他成長於拿撒勒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也被納入先知性的整體視野之中。

 

十、三類人物的對比:尋求、敵擋與冷漠

《馬太福音》第二章不只在講預言如何應驗,也在刻畫人對彌賽亞降生的三種典型反應。這些人物的對比,是理解本章屬靈信息的重要切入點。

1. 東方智者:遠而渴慕的人
他們大概是外邦人,與聖殿距離最遠,在宗教傳統上也未必最正統,但他們願意長途跋涉、冒險尋找、最終俯伏敬拜。這表明真正的信心不一定先從宗教中心發出,反而可能出現在那些謙卑回應上帝光照的人身上。

2. 希律:恐懼失去王位的人
希律不是沒有行動,而是極有行動;問題在於他的行動源自於對權位的焦慮。他也想「找到」耶穌,但目的只是除滅他。這是一種典型的反彌賽亞君王姿態:不是無知,而是不願讓位。

3. 祭司長與文士:近且知道但卻不前往的人
他們最熟悉經文,也最靠近聖殿,能準確說出伯利恆是彌賽亞的出生地,可是卻沒有進一步回應。這是一種更深層的危機:宗教知識可以與屬靈冷漠並存!

從敘事批判角度看,馬太在這裏已經預先鋪陳了整卷福音書的接受史:外邦人會來敬拜,政治權勢會敵擋,宗教菁英會因既得利益與心硬而拒絕。故此,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同時也揭露人心在神國臨到時的各種真實狀態。

 

十一、被擄與回歸:第二章背後更深的神學主題

若把本章所引用的舊約經文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大多與「被擄、出埃及、歸回、復興」等主題關係密切:

・《彌迦書》5章2節:在國家危機中盼望大衛式牧者出現

・《何西阿書》11章1節:回顧出埃及,對比後來悖逆

・《耶利米書》31章15節:被擄哀哭中仍有回歸盼望

・《以賽亞書》11章1節:枯乾王朝中萌發嫩枝

這表示馬太不是隨意摘錄幾節「像是有關耶穌」的舊約經文,而是有系統地使用一組與民族命運、屬靈回歸、彌賽亞更新相關的先知文本。從這個角度,第二章的核心信息不只是「耶穌符合了若干預言」,而是:在耶穌身上,以色列真正的回歸開始了!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猶太人雖然在歷史上已從巴比倫回到應許之地,也重建了聖殿,但在先知神學的眼光中,真正的屬靈復興並未真正完全實現。百姓仍在罪、拜偶像、政治壓迫與宗教僵化之下。換言之,他們雖然在地理上從巴比倫回歸了,但在屬靈上卻仍如被擄。

於是,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最深層的意義就是:他來不是單為解決個人的靈性需求,而是為帶來整個上帝子民的屬靈出埃及與屬靈上的回歸天父。

 

十二、學術性的綜合觀察:馬太如何引用舊約?

從釋經方法而言,《馬太福音》第二章顯示馬太引用希伯來聖經至少有三種方式[2]

1. 直接預言式引用
例如伯利恆與《彌迦書》5章2節 的關聯,屬於相對較為明顯的彌賽亞相關地點的預言。

2. 類型學(Typology)引用
例如《何西阿書》11章1節的原意並非在預言彌賽亞,而是回顧以色列出埃及;而馬太卻看見耶穌重演並成全了這段歷史。

3. 主題式綜合引用
例如「他將稱為拿撒勒人」較可能不是引用一節,而是綜合多位先知對彌賽亞卑微、如嫩枝萌發的描寫。

這說明新約作者閱讀舊約時,並不限於現代人所要求的「一節對一節」式對照,而是常從整段上下文、整卷先知書主題,乃至整個救贖歷史模式中理解經文。若忽略這種猶太式、整體式、敘事式的閱讀方法,就很容易誤以為馬太是在斷章取義。相反,馬太其實是在更大的神學視野中宣告: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

 

結語: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與我何干?

總結今次的查經,《馬太福音》第二章透過東方智者、大希律、祭司文士、伯利恆、埃及、拉結、拿撒勒等等一連串人物與場景,構成一幅高度濃縮的神學圖畫。這章告訴我們,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至少包含以下幾層意思:

・他是生於伯利恆的大衛子孫,具有彌賽亞君王的合法性(彌5章2節;撒下5章2節)

・他像以色列一樣從埃及被召出,卻要成全以色列未能完成的使命(何11章1節;出4章22節)

・他像摩西一樣在嬰孩時遭受地上的王權追殺,預示他是新的拯救者(出1-2章)

・他出現在哀哭與死亡的歷史處境中,卻帶來歸回與盼望(耶31章15-17節)

・他是從枯乾之本長出的嫩枝,雖卑微卻承載真正王權(賽11章1節)

・他不但屬於以色列,也吸引列國前來朝拜,預示神國向萬民開放(賽60章1-6節)

因此,馬太第二章並不是福音書的附帶序幕,而是整卷《馬太福音》的縮影和預告。君王已來,但他的道路不是宮廷的榮耀,而是逼迫、逃亡、隱藏與順服;神國已開始,但它首先吸引的是渴慕的人,而不是自滿的人;先知的話已應驗,但這應驗不是表面的巧合,而是整個救贖歷史在耶穌身上的匯聚。

從這個角度看,耶穌的出生應驗聖經預言,不是一句節期標語,而是對全本《聖經》整體連貫性的深刻見證。它呼召人不僅承認耶穌「曾經出生」,更要承認他就是那位上帝所立的王、那位新摩西、那位帶領子民真正歸回的彌賽亞。

而當我們如此閱讀《馬太福音》第二章時,除了要明白伯利恆是開展神國歷史的起點,更加要反思這位君王到來時,我們的內心活像哪一類人:雖遠而願意渴慕尋求主的人?懼怕要讓出自己生命王權的人?還是認識聖經但卻不願貼近主的人?求聖靈光照、提醒和幫助我們的心,使我們願意成為時刻迎接主和敬拜主的人。阿們。


[1] 有學者估計當時拿撒勒的人口只有五十戶左右,即大概只有二百人居住。
[2] 筆者另一篇文章曾介紹過整卷《馬太福音》裏還有其他引用舊約的方式,詳見:https://bmy.org.hk/《新約聖經》綜覽《馬太福音》/

其他的《馬太福音》查經摘要:

馬太1:從耶穌的家譜、降生到信徒身分的屬靈反思

《馬太福音》第一章查經摘要:從耶穌的家譜、降生到信徒身分的屬靈反思

(作者:Herbert Chan,經AI摘要查經錄影後再人手修訂的版本)

《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很多人一開始讀到時,最大的感受往往不是感動,而是疑問:為甚麼《馬太福音》要以一長串名字開始?這些名字、數字、女性人物、王朝興衰,與耶穌基督的降生究竟有甚麼關係?而當《馬太福音》把家譜與童女懷孕、約瑟的順服、以及「以馬內利」的信息連在一起時,我們就會發現,這一章並不是單單交代書卷的背景資料,而是在非常濃縮地宣告:耶穌是誰、上帝如何掌權、以及跟隨祂的人應當怎樣理解自己的身分。

若要真正進入《馬太福音》第一章查考耶穌的家譜,就不能只把它當作一份古代族譜來看,而要把它放回猶太信徒的處境中。這卷福音書很可能寫於第一世紀下半葉,約在聖殿被毀前後的動盪年代。對當時的猶太信徒來說,這不只是政治震盪,更是信仰與身分的危機:聖殿被毀後,自己仍然是上帝子民嗎?若承認耶穌是彌賽亞,自己在猶太世界中還有沒有合法的位置?《馬太福音》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中,向猶太背景的信徒說話[1]

 

《馬太福音》的猶太背景與重要位置

《馬太福音》是《新約聖經》的第一卷書,也是四福音之首。教會歷來特別重視這卷書,因為其中包含登山寶訓、教會的建立、大使命等重要內容。不過,若只從教會傳統熟悉的段落來讀,就容易忽略它濃厚的猶太色彩。

這卷書普遍被理解為主要寫給猶太信徒,特別可能與安提阿一帶的群體有關。當時不少信耶穌的人本身仍活在猶太社群與猶太宗教傳統中,他們不是立刻與原有的信仰世界完全切斷,而是在其中掙扎、辨明,並重新理解耶穌就是上帝所應許的那一位。

因此,《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家譜的關鍵,不只是研究耶穌的祖先名單,而是要看見馬太如何藉家譜回應當時信徒的核心問題:耶穌是否真有彌賽亞的合法身分?跟隨祂的人,又如何在歷史與宗教的混亂中安放自己?

 

從第一句話開始:這不是普通的開場

《馬太福音》一開始寫道,耶穌基督是大衛的子孫、亞伯拉罕的後裔。這句話非常短,卻極不簡單。

原文中「家譜」或「來歷」這個詞 Βίβλος γενέσεως,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族譜資料,也會讓熟悉《希伯來聖經》的人聯想到《創世記》裡有關創造與世代記錄的用語。換言之,馬太不是隨便起筆,而是在營造一種強烈的《聖經》回聲:耶穌的出現,是一個新的起頭,是上帝在歷史中再次展開祂的工作!

這樣一來,《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便不再只是「誰生誰」的問題,而是把讀者帶回一個更宏大的畫面:從創造、到人犯罪、到上帝在歷史中揀選一條線,然後最終把應許帶到耶穌身上。換句話說,馬太首先強調這一切不是人的努力,而是上帝一直在掌權。

 

為甚麼先說「大衛的子孫」?

馬太特別先提「大衛的子孫」,再說「亞伯拉罕的後裔」,這不是隨意排列,而是有神學重點的。

在猶太人的期待中,大衛是最重要的君王形象之一。他不只是歷史人物,更代表王權、復興、得勝與上帝所立的約。上帝曾應許大衛,他的後裔中將有一位承接國位,並且祂的國將被堅立直到永遠。於是,「大衛的子孫」後來就成了彌賽亞的重要稱號。

這稱號在當時帶有很強烈的期待:人們盼望有一位像大衛那樣有能力的君王出現,能拯救以色列、帶來復興、重整國度。馬太一開始就承認耶穌與這應許有關,祂確實擁有這身分的合法性。

可是,馬太同時也在調整人對這位彌賽亞的期待。耶穌雖然是大衛的子孫,卻不是按人想像的方式成就王權。祂不是靠軍事手段復國,而是要建立上帝真正的國度。所以《馬太福音》第一章的耶穌家譜,不只是證明耶穌符合資格,更是在修正人對彌賽亞的想像。

 

為甚麼還要說「亞伯拉罕的後裔」?

如果已經說耶穌是大衛的子孫,那祂自然也是亞伯拉罕的後裔,為甚麼還要再補一句?因為亞伯拉罕代表的,不單是血統源頭,更是上帝應許的起點。

上帝呼召亞伯拉罕時,應許要使他成為大國,賜福給他,使地上的萬族因他得福,又與他的後裔立永約。這些應許不只是民族層面的繁衍與土地,更指向上帝救贖計劃的展開。

馬太藉此指出,耶穌不單承接大衛王朝的應許,也承接亞伯拉罕之約的使命。換言之,耶穌不只是猶太人的王,祂也要成為萬族得福的起點。祂身上承載的,是整個上帝應許的實現。

因此,當我們查考《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時,就不能停留在家族歷史,而必須看見這段開場其實在宣告:耶穌是上帝救恩歷史的承接者與完成者。

 

三組十四代:不是單純的數學,而是神學編排

馬太把家譜分成三段:從亞伯拉罕到大衛、從大衛到巴比倫被擄、從被擄到基督,各十四代。這種整齊的結構顯然不是為了做現代意義上精準無漏的族譜紀錄,而是有意義的編排。

其中一個常被留意的重點,是「大衛」這名字在希伯來字母數值上可對應十四(大衛的希伯來原文由三個字母Dalet、Vav、Dalet組成,也就是4+6+4=14的意思)。若是如此,馬太透過三組十四代,正是在不斷強調大衛線索,讓整個家譜都籠罩在「大衛之子」這個主題之下。

而另一方面,這家譜中可謂問題多多:第一個十四代中的女子名單並不光彩(下文再述)、第二個十四代中的一些王的名字被略過了、第三個十四代情況更離譜,小心數點的話只有十三代,但作為稅吏、最數字理應十分敏銳的馬太,卻刻意寫十四代!(詳細的講論可參另一個講座錄影[2])。這種三個十四代的編排以至當中充滿問題的人物名單,讓人看見以色列歷史的起伏和黑暗:起初是列祖時代,接著進入王國高峰,然後是衰敗、被擄,最後等待基督來臨。

可以說,耶穌的家譜不是平面的名單,而是一部濃縮的救恩歷史,讓讀者從猶太人的黑暗歷史、錯誤的彌賽亞觀中,明白耶穌要如何帶來屬靈上的拯救。馬太從來都不是要製造一份表面完美的歷史,而是透過家譜誠實呈現:上帝的工作,是在破碎、失敗、黑暗甚至羞恥的歷史中推進的!

 

家譜中那幾位不尋常的女性

《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之一,就是馬太竟然在家譜中刻意提到幾位女性:她瑪、喇合、路得,以及「烏利亞的妻」(拔示巴);之後又加入馬利亞。

在古代猶太社會的家譜書寫中,這並非常見做法。尤其最特別的是,馬太若要選女性,本可選那些地位顯赫、形象端正的族母(即:撒拉、利百加、利亞和拉結),卻偏偏選了這幾位背景複雜、甚至容易被誤解的人物。

1. 她瑪的故事帶有強烈的道德爭議感,但她其實是在極不公義的處境中,冒險為那條應許之線爭取延續。

2. 喇合原本出身外邦,是耶利哥的一名妓女,但她因信而投靠以色列的上帝。

3. 路得是摩押女子,但卻願意離開本族本地,進入上帝子民的群體之中。

4. 烏利亞的妻沒有直接道出拔示巴的名字,反映馬太要讀者把烏利亞的妻跟上述三位具名的女子分開來理解。之前的三位女子都是為著緊上帝的計劃而憑信心跨越一般人的傳統做事方式,她們的信心值得褒獎,所以被記載在這耶穌的家譜裏;然而「烏利亞的妻」卻讓人想起大衛的罪過。這種寫法明顯提醒人:大衛王朝本身也帶著深刻的罪與傷痕。

可以說,這三位女性的信心值得馬太的猶太信徒讀者效法,因為他們要有堅決的信心去離開當時的猶太教傳統,接受耶穌為真正拯救人屬靈生命的彌賽亞!此外,他們與烏利亞的妻都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不是以表面光彩、純正血統或穩妥社會位置進入上帝計劃,而是在複雜甚至尷尬的處境中,被上帝納入祂的作為。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馬太不是在美化歷史,而是在指出:上帝的救恩從來不是沿著人最理想、最乾淨、最安全的路徑前進。祂會在不完美的人身上工作,也會使用那些願意憑信心回應祂的人,成就祂的天國計劃。

 

這些女性與馬利亞有甚麼關係?

當馬太在家譜最後帶出馬利亞時,前面那些女性便成了理解她的重要背景。

馬利亞的情況在當時看來同樣容易惹人誤解:她在正式成婚前已懷孕,表面上像是失節,足以成為被羞辱甚至被指控的對象。馬太把她放在這條家譜脈絡中,彷彿在說:若有人因她的處境而輕看耶穌的出身,那麼請先回頭看看大衛家本來的歷史。大衛的祖先中,本來就已有許多不符合人的期待、卻被上帝使用的人。

所以,《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不但在建立了耶穌的合法性,也在保護耶穌與馬利亞免受一些惡意指控。更深一層說,馬太藉此告訴當時的信徒:上帝的計劃常常穿越人的羞辱與誤解,而不是繞過它們。

 

約瑟是義人:義,不只是守規矩

接下來,馬太把焦點轉到耶穌降生的記載,而當中特別描寫到約瑟。經文說約瑟是個義人。這裡的「義」(希臘文 δίκαιος,希伯來文 צַדִּיק tsaddiq),在希伯來的概念中,不只是抽象的道德稱號,而是指一個願意按上帝吩咐而行的人、一個得蒙上帝喜悅的生命。

正因如此,問題才更尖銳。若按常理來說,一個義人面對未婚妻懷孕,理應採取處理行動。約瑟原本打算暗中解除婚約,已經顯出他不願公開羞辱馬利亞,算是兼顧了律法與憐憫。

但真正的轉折在於:當上帝藉使者向他顯明這件事出於聖靈,他便選擇順服。這意味著約瑟的義,不是僵硬地守既有框架,而是願意在上帝清楚啟示時,跨出自己原有的理解。這份信心的實踐也正好跟她瑪、喇合、路得成為呼應!

這是《馬太福音》第一章所帶出的一個極重要屬靈提醒:真正的敬虔,不是只會按傳統程序做事,而是能在敬畏上帝的基礎上,敏銳地回應祂當下的帶領。

 

兩個角度並列:耶穌既有合法身分,也從聖靈而來

《馬太福音》第一章很有意思,前半先講家譜,後半卻又說耶穌不是由約瑟所生,而是馬利亞從聖靈懷孕。表面看來,這兩部分好像互相矛盾:既然家譜是透過約瑟那條線建立耶穌作為大衛子孫的身分,為何又要強調祂並非約瑟的親生兒子?

其實馬太正是要把兩個角度並列起來,而不是二選一。

• 一方面,耶穌在歷史、族譜與應許中,具有合法的彌賽亞身分。

• 另一方面,耶穌的生命源頭並不只屬於人間血統,而是直接出於上帝的工作。

也就是說,祂既真實地進入人的歷史,又不被人的歷史完全定義。祂屬於大衛之線,卻又超越人對大衛之子的狹窄想像。這正是馬太第一章的張力,也是它的榮耀。

 

耶穌與以馬內利:上帝與人同在

使者吩咐約瑟給孩子起名叫耶穌,因為祂要把自己的百姓從罪中救出來。隨後馬太引用先知的話,說這一切成就,是要應驗「以馬內利」的信息,也就是「上帝與我們同在」。

這裡非常值得細想。當時許多人期待的是政治拯救、民族復興、外在翻盤,但馬太指出,耶穌首先要處理的,是更深層的問題:罪。不是先把人從外在敵人手中釋放,而是先把人從罪的捆綁中拯救出來。

而「以馬內利」則進一步說明這位拯救者的本質:祂不是遠遠地下命令的上帝代理人,而是上帝親自臨到人中間的記號。整卷《馬太福音》從第一章的「上帝與我們同在」,到最後大使命中主應許「我常與你們同在」,首尾呼應,形成完整框架。

 

對當代猶太信徒有何意義?

若回到第一世紀猶太信徒的處境,《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至少有幾層重要意義:

1. 確認耶穌的合法性:祂不是憑空出現的宗教人物,而是承接亞伯拉罕與大衛應許的那一位。

2. 確認信徒群體的合法性:跟隨耶穌的人不是脫離上帝歷史的新宗教,而是站在上帝救恩計劃延續中的群體。

3. 幫助他們面對羞辱與指控:無論是耶穌的出身、馬利亞的處境,還是教會群體的尷尬位置,上帝都能在被輕看的處境中成就祂的心意。

4. 上帝悅納的信心:透過家譜中三位女子(以及馬利亞)如何憑信心跨越人的傳統去回應上帝,提醒猶太信徒憑著信靠耶穌跨越過去的舊猶太教傳統和規則。

5. 重新定義敬虔:真正的義,不是表面守宗教規則,而是像約瑟那樣,在敬畏上帝中順服祂的帶領。

 

對今天的我們有何提醒?

今天來讀《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最實際的提醒之一,就是:不要把信仰理解成外在宗教表現和人的傳統。

人很容易走向兩個極端。

第一個極端,是只做表面功夫:聚會、奉獻、參與事奉,看似一切齊全,但生命深處卻沒有真正順服上帝。第二個極端,是因看見宗教體制的問題,便只剩下批評、抽離與否定,卻沒有在其中活出真理、成為出路。

《馬太福音》第一章給我們的方向卻不是這兩邊。耶穌、約瑟、馬利亞,以及後來的門徒群體,都不是單單維護外表,也不是只懂得否定體制。他們是在複雜處境中,仍尋求上帝的心意,按真理活出信仰。

此外,家譜所包含的黑暗歷史與其中的幾位女性也提醒我們:上帝在人看來充滿罪惡、黑暗的世代中仍然掌權、有能力扭轉,並帶出救恩,我們不要因為現實的艱難而對主失去信心。上帝常常呼召人離開舒適圈,放下單靠傳統、身分、背景所帶來的安全感,轉而憑信心進入祂的計劃。真正屬靈的生命,並不是靠宗教資歷來證明,而是在關鍵時刻是否願意用信心的行動回應上帝。所以,即使我們的生命並不光彩,上帝也能扭轉和使用,去成就祂的心意和計劃!

 

結語:家譜不是冷冰冰的名單,而是恩典歷史

總括來說,《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讓我們看見,這一章所寫的不只是耶穌的祖先名單,也不是單單為了證明某種血統來源。它其實在回答三個深刻問題:

• 耶穌是誰?祂是大衛的子孫、亞伯拉罕的後裔,是從聖靈而來、要拯救百姓脫離罪惡、為了讓人經歷與神同在的那一位。

• 上帝如何工作?祂在黑暗、失敗、羞辱、破碎的歷史中仍然掌權,並把應許一步一步帶到成全。

• 跟隨耶穌的人是誰?不是只靠宗教外表維持身分的人,而是願意在現實張力中順服上帝、活出祂真理的人。

所以,當我們再讀這章時,也許不必再急著略過那些名字。因為那些名字背後,記錄的是上帝如何穿越人的軟弱、歷史的混亂與宗教的失序,仍然把救恩帶到世上。這正是《馬太福音》第一章耶穌的家譜最寶貴的地方:它叫人看見,上帝的恩典從來不是在完美世界裡才運行,而是在真實、破碎的人生中,仍然堅定地前進。


[1] 有關《馬太福音》的作者、成書背景、對象、寫作特色、全書大綱等資料,請參考筆者另一篇文章:〈《新約聖經》綜覽《馬太福音》:《馬太福音》成就《希伯來聖經》的四種模式〉

[2] 聖經講座「從早期猶太解經看耶穌的家譜」

其他的《馬太福音》查經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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