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大帝只是羅馬人的朋友嗎?(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希律堡(Herodium)。這座位於耶路撒冷南面的山頂宮殿與要塞,由希律大帝親自興建,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許多學者認為這是希律的埋葬地,也是研究希律統治的重要考古遺址。]
今天讀到一篇頗有意思的文章〈Herod the Great: Friend of the Romans and Parthians?〉,作者 Jason M. Schlude 是美國 College of Saint Benedict 與 Saint John’s University 的古典學副教授,專門研究羅馬帝國、古代近東與帕提亞帝國(Parthian Empire)之間的關係,同時也是以色列北部 Omrit 考古發掘計劃的副主任。文章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們是否過於習慣把希律大帝看成「羅馬人的朋友」,以致忽略了他其實也是一位善於利用國際局勢的政治人物?
提起希律大帝,大部分基督徒首先想到的是《馬太福音》中那位下令屠殺伯利恆男嬰的暴君。然而在歷史上,希律並不只是殘暴的統治者,他更是一位極具政治手腕的人物。長久以來,歷史學家都把他視為羅馬帝國扶植的附庸王(client king),而他本人也確實以「羅馬人的朋友」作為政治身份的一部分。
不過,公元前一世紀的近東世界並不是只有羅馬一個強權。當時在幼發拉底河以東,還有另一個足以與羅馬抗衡的大帝國——帕提亞帝國。今天不少人對帕提亞帝國感到陌生,但在耶穌出生前後的數百年間,它其實是羅馬帝國最重要的對手。帕提亞原本是伊朗東北部的一個民族,後來逐漸建立起橫跨伊朗、美索不達米亞及中亞地區的大帝國(約公元前250年至公元224年)。雖然帕提亞並非居魯士大帝所建立的古代波斯帝國,但它繼承了波斯帝國的大部分領土、文化與政治傳統,因此可被視為古代伊朗文明的重要階段之一。今天的伊朗人承繼了包括古代波斯人、帕提亞人、米底人及其他伊朗民族在內的歷史與文化傳統,因此帕提亞帝國可被視為伊朗歷史的一部分。
在當時的近東世界,帕提亞是唯一能夠與羅馬長期抗衡的大帝國。公元前53年,羅馬名將克拉蘇(Crassus)率軍東征,卻在卡萊戰役(Battle of Carrhae)慘敗於帕提亞騎兵之手,震驚整個羅馬世界。此後數百年間,羅馬與帕提亞持續爭奪近東地區的控制權,而猶大地正位於兩大帝國勢力交鋒的前線。因此,耶穌時代的政治處境並不只是「羅馬統治下的巴勒斯坦」,而是處於羅馬與帕提亞長期對峙的國際局勢之中。
公元前40年,帕提亞一度攻佔敘利亞和巴勒斯坦,扶植哈斯摩尼王朝的安提哥努(Antigonus)登上猶大王位(當時猶大已從希臘帝國獨立出來百年)。在這場危機之中,希律逃往羅馬,向馬克.安東尼(Mark Antony)和羅馬元老院遊說,強調帕提亞對羅馬東方領土的威脅。結果,羅馬元老院冊封他為「猶太人的王」,最終在猶大的權力鬥爭中獲勝。換言之,希律能夠取得王位,並不單單因為忠於羅馬,而是因為他懂得利用羅馬與帕提亞之間的衝突。
有趣的是,當希律後來穩固王位之後,他並沒有完全倒向羅馬。當帕提亞新王法拉特四世(Phraates IV)繼位時,希律立即派遣使節、送上禮物,並與帕提亞建立外交關係。從政治角度來看,他十分清楚:如果有一天帕提亞再次入侵巴勒斯坦,與其完全依靠羅馬,不如同時與兩大強權維持良好關係。
因此,若只把希律看成羅馬的傀儡,可能低估了他的政治能力。他當然不是一位值得稱頌的君王,但他卻是一位深諳國際政治現實的人物,懂得在兩大帝國之間尋找自己的生存空間。
讀到這裡,我不禁想到一個問題:究竟一個人最終依靠的是甚麼?希律一生不斷透過權力、外交與政治手段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成功了,也留下了宏偉的建築和顯赫的名聲;然而福音書中的他,卻仍然因為聽見「有一位新生王誕生」而惶恐不安。似乎權力可以帶來地位,卻未必能帶來真正的平安。
也許這正是福音書刻意把希律與伯利恆馬槽中的耶穌放在同一歷史舞台上的原因。一位依靠權力維持王位,一位卻以謙卑和服事建立神的國。兩種不同的王權,也向歷世歷代的人提出同一個問題:當世界充滿不確定與競爭時,我們最終依靠的,究竟是自己的能力與掌控,還是那位真正掌管歷史的上帝?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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