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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波斯

伊朗與波斯(作者:蔡錦圖)

上週六(2月28日)上午我在英國主講線上《以斯帖記》講座,大概在聚會期間,伊朗領袖哈梅內伊在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發動的空襲中身亡。我跟著收到有人詢問,現今伊朗與古代波斯的關係,當時只能匆匆一答。跟著幾天「學者」習性上身,總是忍受不了用簡單回覆答一個複雜問題的缺失,以下是寫少許讓自己可以安心的回應。

我想,大家在看這幾天新聞談伊朗的政治變動。每當看到「伊朗」這個名字,都可能會問:今天的「伊朗」和聖經時代的「波斯」到底是什麼關係?

簡單說一句結論:今天的伊朗,就是古代波斯文明延續下來的國家,但中間有著漫長而複雜的變化。若要理解這件事,需要把時間稍微往回拉兩千五百年。(關於舊約時代波斯的歷史背景,我在今年出版的《以斯帖記反思》和《聖經背景縱橫行》兩書中都用了相當篇幅介紹。我不能重覆已交給出版社的文稿內容,但可以寫一些波斯在聖經時代之後的歷史發展。)

1.聖經時代的波斯

公元前六世紀,古代近東的政治格局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原本位於伊朗高原西南部的少數民族「波斯人」,在一位極具影響力的領袖帶領下迅速崛起: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他在公元前550年左右建立了「阿契美尼德帝國」(Achaemenid Empire),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波斯帝國」。由於這帝國是與瑪代帝國合併而成,因此也稱「瑪代波斯帝國」,不過這是我們後來人的稱呼,「阿契美尼德帝國」才是當時的正名。

這個帝國的規模,在古代世界幾乎是前所未見的。它的疆域從印度河流域一路延伸到小亞細亞與埃及,控制了整個近東地區。當時的巴比倫、埃及、敘利亞、巴勒斯坦,都在波斯帝國的統治之下(與同期的中國春秋時代相比,面積只是波斯帝國的十分之一)。

當舊約後期歷史展開時,以色列民族其實是生活在波斯帝國的政治框架裡。《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提到,波斯王允許猶太人從巴比倫返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以斯帖記》的故事則直接發生在波斯王宮之中。甚至在《以賽亞書》中,先知還稱呼居魯士為「耶和華的受膏者」,因為正是這位波斯皇帝頒布詔令,使被擄的猶太人得以歸回。

從歷史角度來看,波斯帝國對猶太民族的影響極為深遠。巴比倫曾經毀滅耶路撒冷,但波斯卻成為猶太人重建信仰與社群的重要背景。因此,若沒有波斯帝國的政策,我們今天熟悉的第二聖殿時期歷史,很可能會是另一個樣貌。

2.「波斯」變成「伊朗」

「波斯」(Persia)這稱呼,主要來自古代波斯人的核心地區「帕爾薩」(Pārsa)。至於「伊朗」這個名稱更加古老,源自古波斯語 Aryānām,意思大致是「亞利安人的土地」。在近代以前,西方世界習慣把這地區的國家稱為「波斯」。直到1935年,當時的伊朗國王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Iran」作為國名,「伊朗」才逐漸成為全球通用的名稱。不過,伊朗人所說的語言仍然是波斯語(Farsi),許多文學、詩歌與歷史傳統也可以追溯到古代波斯文明。

今天的伊朗與古代波斯之間最大的轉變,其實發生在公元7世紀。當時阿拉伯半島興起的伊斯蘭勢力迅速向外擴張,並在公元651年擊敗了最後一個古代波斯的薩珊王朝(Sasanian Empire)。從此,伊朗高原被納入伊斯蘭世界的政治版圖之中。

不過,波斯的伊斯蘭化並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最初的幾個世紀裡,許多波斯人仍然信奉古老的祆教(Zoroastrianism)。所謂「祆教」,又叫「拜火教」,在薩珊王朝期間(224–651)幾乎成為國教。公元3世紀,在波斯帝國出身的摩尼創建了摩尼教,後來在公元7世紀從波斯傳入中國唐代,以「光明」一字翻譯教名,也就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中「明教」的前身。摩尼教在8至9世紀間活躍於中亞與蒙古草原的突厥系遊牧帝國「回鶻可汗國」(Uyghur Khaganate),曾經一度成為國教。

愈扯愈遠了。

雖然7世紀開始受伊斯蘭教的影響,但在15世紀之前,波斯是一個宗教多元、某程度上具有寬容傳統的社會。伊斯蘭教是統治階層的宗教,但其他宗教並沒有完全被消滅。到了中世紀,伊斯蘭信仰在長時間的文化融合與社會變遷中才逐漸普及。

當時的制度通常稱為「保護民制度」(dhimmi)。猶太人、基督徒以及部分祆教徒可以繼續信奉自己的宗教,只要接受穆斯林政權並繳納特定稅項。因此,在中世紀的波斯城市中,常常可以看到不同宗教社群並存。例如猶太社群在伊朗已經存在兩千多年,而亞述基督徒與祆教信徒也長期生活在同一地區。

另一方面,波斯文化在伊斯蘭世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伊斯蘭化的波斯並不是只用阿拉伯語,而是仍然讓波斯語持續成為文學與行政語言(當地基督徒看的聖經也是波斯語),許多波斯學者、詩人與思想家也開始在伊斯蘭文明中扮演重要角色,顯示出波斯社會在思想與文化上具有相當的開放性。

當然,這種宗教多元並不等於完全平等。非穆斯林社群通常地位較低,在法律與政治上也受到限制。例如不能擔任某些政府職位,也需要繳納額外稅收。在某些政治動盪時期,宗教衝突或迫害也偶爾出現。然而,相對於16世紀之後(甚至是近半世紀)的波斯,這時期已經不錯。

3.近代伊朗

到了16世紀,發生了一個重要轉折。薩法維王朝(Safavid Empire)的建立,使伊朗正式確立以「什葉派」(Shia Islam)伊斯蘭為國家宗教,而這個宗教格局一直延續到今天。

眾人皆知,伊斯蘭教分為遜尼派(Sunni Islam)和什葉派(Shia Islam)。今天全世界伊斯蘭教徒大部分是遜尼派,只有約10–15%的穆斯林屬於什葉派。伊朗是少數以什葉派為國家宗教與政治體制的國家。

薩法維王朝是於1501年由一位名叫伊斯瑪儀一世(Ismail I)的年輕領袖建立政權的。這個王朝最重要的歷史意義,不只是重新統一了波斯地區,更做出了一個影響至今的決定:把什葉派伊斯蘭教定為國教。在此之前,波斯地區大多屬於遜尼派世界,但薩法維王朝推動宗教改革,使什葉派逐漸成為伊朗社會與政治的核心。

薩法維王朝在16、17世紀達到鼎盛時期之後,於18世紀逐漸衰落。1722年,王朝崩潰,然後進入一段動盪的時期,先後出現幾個短暫政權,直到18世紀末卡扎爾王朝(Qajar dynasty)建立新的統治。卡扎爾王朝長達一百多年,而這個時期的伊朗逐漸受到歐洲列強影響。正如同一時期的中國和印度,波斯在多次戰爭與條約之後,失去部分領土,也讓國家在政治與經濟上承受巨大壓力。到了20世紀初,伊朗社會開始出現要求改革與憲政的運動,1906年爆發了立憲革命,建立了伊朗第一個憲政體制。

1925年,軍事領袖禮薩·巴列維(Reza Shah)推翻卡扎爾王朝,建立巴列維王朝(Pahlavi dynasty)。禮薩·巴列維原來是一個波斯哥薩克旅軍官,這位軍人上位後,大力推動現代化改革,包括工業發展、教育改革與國家建設。1935年,政府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伊朗」(Iran)作為國名,而不再使用「波斯」。從此,「伊朗」成為現代國家的正式名稱。

然而,快速的現代化改革也帶來社會矛盾。巴列維王朝存在眾多問題,尤其是經濟發展與政治體制的不配合,必然迎來一場變動。不幸的是,伊朗這場變動是走「回頭路」。1979年,伊朗發生革命。在宗教領袖高美尼(Ruhollah Khomeini)的帶領下,巴列維王朝被推翻,伊朗建立了一個新的政治制度,並把國家名稱改為「伊斯蘭共和國」。這個制度結合了共和國政治結構與什葉派宗教權威,使宗教領袖在國家政治中擁有重要地位,也把國家帶向封閉和倒退。

以後的故事,應是讀這篇文章的人所經歷的事,而且結局尚未知曉,在此不談了。

當這場1979年的革命發生之時,我仍是中學生,對於萬里之外的變動,自然不大了了。過了多年之後,我有機會見到古波斯文的聖經,讀了一些中世紀波斯地區基督徒的故事,逐漸對這個地區多一點興趣。近年為了寫書,對於在聖經時代波斯背景更多閱讀,讓我對這個民族有更多共情。

期待戰火盡快熄滅,伊朗人民得到真正的和平與公義,建立公平公正的社會。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聖經講座 (網上)「隱藏的上帝,顯明的拯救——從普珥節看信仰的另一種臨在」

感恩下個月我們將會有機構顧問蔡錦圖博士主講普珥節聖經講座(網上):「隱藏的上帝,顯明的拯救——從普珥節看信仰的另一種臨在」。聚會日期是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於香港時間下午5-7時,即英國時間早上9-11時在網上進行。

按此查看活動詳情及報名。

網上講座的登入連結,將於報名後經確認電郵發送。

從閾間神學看舊約《以斯帖記》──信仰在曖昧與邊界中的再發現

從閾間神學看舊約《以斯帖記》──信仰在曖昧與邊界中的再發現(作者:蔡錦圖)

[上圖是猶太會堂在普珥節頌讀的《以斯帖記》手抄本。]

(下文是我在某本書稿的部分撮寫,有許多讓我深思之處。鑑於我寫的書沒有多少人看,尤其是涉及複雜的概念,但那些思考一直纏在我的腦中,倒不如先拋磚引玉,略作分享。冗長沉悶之處,敬請見諒。而且,這段落會否最終出現在我的書中,尚是未知之數。)

一、當上帝「不在場」的神學省思
《以斯帖記》在整本聖經中,是一卷既熟悉又令人不安的書卷。它講述一位被擄的猶太女子以斯帖,在波斯帝國宮廷權力結構中,被擢升為王后,最終拯救民族免於滅亡的故事。在以色列歷史上,只有三次如此接近滅族的危機:出埃及之時、以斯帖之日,以及納粹德國治下。現今猶太人的節期,主要是與這三次危機得蒙解救有關。

然而,這卷書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並不是戲劇性的情節,而是——上帝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這種「神隱」現象,使《以斯帖記》成為信仰的邊界文本:一方面,它敘述猶太民族的存亡;另一方面,它呈現了一種沒有明顯神蹟、沒有直接啟示、沒有先知聲音的信仰實境。

對許多現代信徒而言,這樣的處境反而更加貼近生活:我們也常身處上帝似乎沉默、現實充滿模糊與矛盾的時刻。在上帝的沉默中聆聽,可作為《以斯帖記》的詮釋起點。

文化人類學家阿諾爾德·范亨內普(Arnold van Gennep)與維克多·特納(Victor Turner)在二十世紀提出的「閾間」(liminality)概念,按此發展的「閾間神學」(Liminal Theology),或許最能詮釋二十世紀甚至二十一世妃的時代狀況,而且能讓我們更深地理解《以斯帖記》所描繪的信仰經驗:那是一種「介於秩序與混亂之間」的狀態,一種「尚未確定、卻孕育轉化」的神學空間。

二、閾間神學的視野:信仰在「過渡」中的形塑
1. 「閾間」(Liminality)的意涵
「閾」( limen)原意是「門檻」,在文化人類學中,指的是一種「過渡的中間狀態」。范亨內普在研究傳統社會的「通過儀禮」(rites of passage)時指出,人生重要轉變往往經歷三個階段:分離(separation)、閾間(limen)、重聚(incorporation)。在「閾間」階段,舊的身份已被解除,但新的身份尚未建立,人因此處於「介乎之間」的狀態。

特納進一步強調,「閾間」不只是過渡,更是一種創造性的混亂。在這期間,社會結構被暫時懸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重新被定義,新的意義有可能誕生。

這個概念引伸用於神學上,尤其是在充滿戰亂和流離的二十世紀,尤其適合。「閾間神學」(Liminal Theology)是一種在「門檻之間」思考信仰與經驗的神學,關注人與上帝、聖與俗、秩序與混沌、已知與未知之交界狀態。閾間神學指出:信仰往往不在穩定的秩序中被塑造,而是在不確定、破裂與邊界中被重構。上帝常在「門檻」之處顯明祂的作為——不是以支配者的姿態,而是以隱藏、等待、反轉的方式。

2. 以斯帖記作為「閾間文本」
按此取向,《以斯帖記》正是一卷典型的閾間文本。它發生在猶太人被擄的歷史之後,地理上遠離聖殿與應許之地,神學上遠離祭祀、律法與先知的中心。整個故事發生在「外邦帝國」的宮廷之中,猶太人身份被邊緣化、信仰的象徵被隱藏。

最近英國盛傳工黨會制定減少移民的政策,雖然一直有零星的說法謂不會影響BNO visa,但在大風向之中,誰能保證任何事情。我輩香港人從來是浮萍飄泊,九七前後沒有分別,都是天涯游子,憑著智慧和努力,勉強生存下去。然而,何處是落葉歸根之所,大概沒有誰可確定。

以斯帖自己正活在「閾間」:她既是猶太人,又被迫成為波斯王后(我在《以斯帖記》的註釋中,有足夠理由證明她被選入宮是迫於無奈);她的民族身份必須隱藏,直至危機爆發;她介於順服與抗命、恐懼與勇敢、沉默與宣告之間。這種「身份的懸置」,正是閾間經驗的典型表現。

《以斯帖記》整個敘事也呈現一種神學的閾間性:上帝不直接行神蹟,卻在人類的偶然與政治的權謀中運作。命運的反轉——從末底改被要吊死到哈曼自己上了刑架——正顯出「隱藏的天意」(hidden providence)。這種「在沉默中的作為」正是閾間神學的特徵:上帝在邊界中臨在,在缺席中顯現。

三、信仰轉化的三個階段
1. 分離:被迫進入他者的世界
《以斯帖記》的故事伊始,以斯帖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庭與民族,被帶入帝王後宮。這是她「分離」的階段:與原有身份、信仰群體分割,進入一個陌生且支配性的體系。她不再有主體地位,甚至連名字也從希伯來名「哈大沙」變為波斯名「以斯帖」(意為星辰,亦可能暗示「隱藏」)。

在整部舊約中,只有《以斯帖記》不以猶太名字,而是以外邦名字稱呼主角。這種隱藏身份,閉口封聲,絕不是自行的選擇,而是現實的無奈(我現今寫的任何文章和書籍,也要如此小心翼翼,或許可以明白一點以斯帖和末底改的心情)。

在這種狀態中,信仰似乎被壓縮成沉默。以斯帖在書中從未曾公開祈禱(這也是舊約中唯一如此的主角),也未表達宗教抗爭;但這種沉默並非不信,而是一種「在被迫的邊緣中保持可能性」的信仰姿態。

閾間神學指出:信仰有時不是大聲宣告,而是忍受模糊的過渡期。在文化與政權夾縫中的信徒,也常處於「信仰的閾間」——既要忠於信仰,又要在體制中尋找生存空間。以斯帖的沉默不是妥協,而是一種策略性的信實。

2. 閾間:面對危機的再定義
當哈曼的陰謀揭露後,以斯帖進入故事的轉折——也是她信仰的「閾間期」。她必須決定是否冒死晉見王,揭示自己的身份。末底改的勸勉是整卷書的神學核心:「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為現今的機會嗎?」(斯4章14節)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閾間語言:它沒有明確的神諭,只是「焉知」(who knows?)。在上帝沉默之中,人只能以不確定的信心行動。以斯帖回應:「我若死就死吧!」(斯4章16節)這句話標誌著她跨越了門檻——從被動的角色轉變為主動的行動者,從「被他者定義」變為「在信仰中自我確立」。

閾間的力量在於,人在失去確定性之時,反而更能經歷信仰的真實。我在二十多年前被確診有先天性心臟病,在死亡邊緣上徘徊,習慣了把每一天視為最後一天。然而,這二十年來卻是人生最豐盛的日子,做了比前半生多許多的事,或許正是由於不知有沒有明天,就把今天視為最重要的一刻(故此,若我在facebook有一段時間沒出現,不用擔心,我或許去了旅行,或許去了天國而已)。

以斯帖的決定,不依靠外在神蹟,而依靠在「不確定的神」中確信祂仍在。這是一種信仰的成熟,也是閾間神學最深的洞見:信仰的確定性,不在於掌握上帝的計畫,而在於在不確定中仍選擇順服。

3. 重聚:反轉與更新的神學
當《以斯帖記》故事進入高潮,上帝的「隱藏作為」終於顯露。哈曼被吊死、猶太人反敗為勝、普珥節(Purim)被設立以紀念拯救。這是「重聚」階段:新的秩序誕生,民族身份重新被確認。

然而,這個「重聚」並非回到原點(更不是猶太人回到本土),而是帶著閾間的記憶。普珥節的設立象徵一種「邊界中的喜樂」:在外邦帝國中,猶太人仍能慶祝上帝的救贖;在看似世俗的世界裡,信仰仍能找到禮讚的空間。這不是聖殿的敬拜,而是流亡者的敬拜——沒有祭壇,卻有見證;沒有顯現的神,卻有存留的信心。

從此,猶太人不再是固守在自己土地的民族。當然,他們並不是完全理解的。到了新約時代,耶穌告訴他那群猶太門徒,要從耶路撒冷去普天下,讓他們擁有一個從《以斯帖記》已建立的視覺:他們無須固守在一片土地上,而是以普世為心志。

這種「閾間的重聚」,正是信仰生活的寫照。我們活在未完成的國度中——基督已來,卻仍未完全;救恩已啟動,卻仍等待成全。我們正如以斯帖般,活在「已然/未然」之間的門檻上,見證上帝在沉默與曖昧中的恩典。
以斯帖的故事提醒我們:

當上帝沉默,信仰仍可活;
當身份模糊,忠誠仍可被見證;
當歷史混亂,恩典仍在運作。

舊約的詮釋在文學層面常被視為政治寓言或民族記憶,但在神學層面,這卷書更是對「信仰邊界」的深刻探索。它邀請我們進入那「不確定卻真實」的空間——在門檻上遇見那位一直同在的神。我們的信仰常在文化、身份與時代的邊界上被考驗: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信仰與制度之間、在語言與文化的轉換中。然而,正如以斯帖一樣,這些邊界不是信仰的障礙,而是恩典的場域,那麼如今身在外地的異鄉人也是如此。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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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

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作者:蔡錦圖)

圖為亞哈隨魯王的墓

也許是我的教會經驗貧乏,從來沒聽過有教牧在崇拜中講論《以斯帖記》的末底改。倘若聖經記載的是歷史,那麼末底改是舊約最高權位的人物之一,只有約瑟或但以理可以比擬,而且他挽救了猶太人免於滅族,在信仰上也有好的見證。故此,教會為何忽略了他,有點莫名其妙。

末底改(Mordecai,希伯來文:מָרְדֳּכַי Mordŏkay)是便雅憫支派的猶太人,住在波斯王國的書珊,並撫養他的堂妹哈大沙(הֲדַסָּה Hadassah,意思是「番石榴樹」,即以斯帖),視她如親生女兒(斯 2:5-7)。當波斯王亞哈隨魯在全國選妃時,以斯帖在不可逆抗的因素下,被召入宮。雖然《以斯帖記》沒有明言,但「第二次招聚少女的時候,末底改坐在朝門」(斯2:19),暗示他這時候在書珊城的宮門前擔任某種官職,可能是波斯政府的一名低級官員。他或許是為了取得以斯帖的消息,而擔任這職位。由於這職位,讓他揭發了兩名太監對亞哈隨魯王的刺殺陰謀,因此被記錄在王的歷史書上(斯 2:21-23)。這一功勞,後來促使他被高舉(斯 6:1-11),成為改變歷史的關鍵。

以後的故事是《以斯帖記》的內容,不需在此重覆。「末底改」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巴比倫神明 Marduk,聖經沒有提到他有猶太名字。正如「以斯帖」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古波斯語 Setareh(ستاره),意思是「星星」。這與巴比倫和亞述的星神「伊什塔爾」(Ishtar)有關,伊什塔爾是愛與戰爭的女神,也是天空之星的象徵。因此,在波斯文化中,以斯帖的名字可能意味著「明亮的星辰」。有些學者認為,在希伯來語中,「以斯帖」可能與動詞 סָתַר (satar) 有關,意思是「隱藏」,對應了以斯帖的故事情節。然而,這一點並不確定。

不論如何,末底改和以斯帖的名字都是與外邦文化有關,而他們是在聖經唯一以外邦名字作為主體的書卷(但以理雖有巴比倫名「伯提沙撒」,但聖經基本不用)。這兩個在外邦生活,擁有外邦名字的人物,卻是在聖經中忠心於神、智慧且有政治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他們的名字有甚麼意思,並不重要,他們的信仰如何,才是關鍵。他們的信仰與勇氣拯救了猶太民族,並促成了普珥節的建立。

亞哈隨魯王(Xerxes I,約公元前486-465年)的時代,是波斯帝國國力的高峰。在這時候,波斯雖然沒法戰勝希臘,但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天下的功業,仍然要等百多年。然而在內政上,亞哈隨魯是一個昏君,被權臣玩弄於股掌。在哈曼的陰謀下,猶太人面對著歷史上最嚴重的威脅,幾乎滅族。

猶太人在每年的普珥日都會誦讀《以斯帖記》兩次,這傳統已有近二千五百年的歷史,是在舊約中猶太人每年都會閱讀的書卷。然而,未知是否這段歷史複雜,基督教會的教牧傳道不太懂得如何在崇拜中信徒未入睡之前解釋清楚,故此有機會閱讀《以斯帖記》者如鳳毛麟角。

我對末底改是深切佩服的。他極可能是為了叔叔亞比孩的女兒才做那份工作,以便關心在深宮中的以斯帖。然而,在民族危機之際,他卻忘記個人得失,冒險挺身而出,提醒以斯帖她的安危並不應該是重點,從而見證她的信仰所在。

不僅如此,《以斯帖記》處理了許多問題,成為近代釋經著作的論述。例如:Timothy K. Beal的The Book of Hiding: Gender, Ethnicity, Annihilation, and Esther分析聖經與當代有關性別、族群與社會模糊性的討論之間的相似之處。作者特別聚焦於基督教會傳統上忽略了的《以斯帖記》,深入探討「自我」與「他者」的範疇,並將其置於宗教、性別歧視、民族主義,以及毀滅的歷史陰影與未來可能性等議題之中。我在閱讀一些著作,期待加深認識《以斯帖記》,也希望有更多人一起努力,讓我感到吾道不孤。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以斯帖:猶太人眼中的先知

以斯帖:猶太人眼中的先知(作者:蔡錦圖)

這兩星期在校閱一本書稿,下半年也要償還不少稿債,但人性的弱點再次浮現:開始想一個新的書題。

以往在閱讀之際,隨手寫了幾萬字《以斯帖記》的心得。我對這卷書甚有興趣,只是作為一個男性,是否真的可以明白在猶太歷史上這個傳奇女子,有點懷疑。近來看猶太《他勒目》(Talmud)稱以斯帖為「先知」,並認為這卷書具有永恆的價值(Megillah 14a),甚感好奇。中世紀猶太人把以斯帖與摩西同等,認為他們是神揀選來拯救猶太人的器皿。猶太人如此尊崇以斯帖,大概是不少基督徒的意料之外。起碼在我過去四十多年的教會人生中,見過把《以斯帖記》作為崇拜講題或主日學課程的次數,大概幾隻手指可以數出來。

眾所周知,與其他希伯來聖經書卷不同,《以斯帖記》中沒有明確提及神的名字。這一點使猶太拉比們對此書進行深刻的解釋,認為這是「神隱藏自己」但仍然掌管歷史的例子。這在猶太教神學中與Hester Panim(הסתר פנים,神的面隱藏)概念相關,表示神雖沒有直接出現,卻仍在幕後運行。

「神的隱藏」是一個相當複雜,卻又極其重要的課題,尤其是在一個世道充滿邪惡的時代。基督教會較多強調神的顯現,於是當時勢不像神臨在的日子,就變得啞口無言。猶太人對此經歷甚多,因而對「神的隱藏」有較多注目。這個課題在《以斯帖記》中有深刻的反省。

《以斯帖記》的哈曼企圖滅盡猶太人,是在聖經中猶太民族的最大危機。以後在歷史上出現多次,而最近一次只不過是在八十年前而已。哈曼與以斯帖成為一個尖銳的對比,把彰顯邪惡的陰謀與隱藏起來的信仰,作出對比。哈曼大概到了臨死之時,也不知道他是死在一個猶太女子的手上(從當時哈曼的行刑情況,可以如此推斷)。

猶太人將《以斯帖記》視為普珥節(פורים, Purim)的核心經卷。在普珥節期間,猶太社群會誦讀《以斯帖記》,稱為 Megillat Esther(以斯帖卷)。他們朗讀《以斯帖記》時,每當讀到哈曼(Haman)的名字,會發出噪音、搖動 gragger 或喊叫,以象徵對邪惡的拒絕。今天,無論是猶太教徒或世俗猶太人,普珥節的慶祝(如變裝、施捨窮人、宴席等)都與此書息息相關。

當然,我更有興趣的是這卷書的文學手法,在處處隱藏著神奇妙的工作。《以斯帖記》必然是真實的歷史,但它不是歷史書卷,而是具有遍佈全書的奇妙設計。就像我們的人生,表面看似平平無奇,見不到神在哪裡,實際上卻是神的足跡處處。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以斯帖記捲軸

以斯帖記捲軸(作者:蔡錦圖)

我見到歐洲有專賣精裝書的網站,售賣《以斯帖捲軸》 (Megilat Ester) 的覆制本。https://www.taschen.com/de/limited-editions/classics/06725/die-esther-rolle 當然我沒銀両收藏,但倒是上網找了一些資料,頗為有趣(從我的角度)。

《以斯帖記捲軸》(希伯來文 מגילת אסתר,megilat ester)是聖經《以斯帖記》的手抄本。這卷聖經講述猶太人在波斯帝國獲得救贖的故事,歷代的猶太人會在普珥節的晚禱和晨禱時在猶太教堂中宣讀。近代以來,猶太人散居地的許多社區都製作了裝飾性手稿和精美捲軸盒,其材料和風格各不相同。這些物品是為個人使用者製作的,但在猶太教堂禮拜期間公開宣讀。

在網上售賣的是17世紀來自意大利的裝飾捲軸,這樣的捲軸做法就是在意大利起源的。 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編輯的《猶太百科全書》中,詳細描述了裝飾過的《以斯帖記捲軸》手稿的歷史。

從公元2世紀《他勒目》時期以來,猶太人習慣將《以斯帖記》以捲軸的形式書寫在羊皮紙上,其製作和書寫規則與傳統的《摩西五經》捲軸基本相同。目前尚不清楚《以斯帖記捲軸》的藝術修飾是何時、在何種情況下開始的。現存最早的插圖《以斯帖記捲軸》來自 16 世紀的意大利,由富裕的意大利猶太人委託製作。通常會製作圓柱形或多邊形的盒子來存放這些捲軸,盒子上配有曲柄手柄,以便將羊皮紙捲過垂直槽。裝捲軸的盒子由銅、錫和木材製成,但純銀和象牙殼也有。

《以斯帖記捲軸》的裝飾和插圖大多是由不知名的猶太藝術家創作的,在 17 和 18 世紀在意大利和歐洲其他國家(特別是荷蘭)達到了頂峰。 對於插圖版的需求量很大,製作者製作了用銅板印刷的雕刻捲軸,但文本的字體仍按照猶太法律的要求手工寫,故此這是印刷技術與手抄本的結合。

《以斯帖記捲軸》的裝飾程序通常以一個情節接一個情節的方式,詳細地描述以斯帖的故事,敘事場景常常設置在優美的風景或當代建築中。這類插圖捲軸藝術在 19 世紀衰落,但在 20 世紀復興,並融合了東方主義的象徵元素。除了新的手繪捲軸外,以色列的平面藝術家也發行裝飾色彩鮮豔的印刷版《以斯帖記捲軸》,這些捲軸價格便宜得多,因此很受歡迎。

明天在神學院教授線上課程,剛好講到中世紀的聖經抄本,就拿這個做例子談談,希望不要讓學生睡了。

(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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