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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波斯

伊朗與波斯(作者:蔡錦圖)

上週六(2月28日)上午我在英國主講線上《以斯帖記》講座,大概在聚會期間,伊朗領袖哈梅內伊在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發動的空襲中身亡。我跟著收到有人詢問,現今伊朗與古代波斯的關係,當時只能匆匆一答。跟著幾天「學者」習性上身,總是忍受不了用簡單回覆答一個複雜問題的缺失,以下是寫少許讓自己可以安心的回應。

我想,大家在看這幾天新聞談伊朗的政治變動。每當看到「伊朗」這個名字,都可能會問:今天的「伊朗」和聖經時代的「波斯」到底是什麼關係?

簡單說一句結論:今天的伊朗,就是古代波斯文明延續下來的國家,但中間有著漫長而複雜的變化。若要理解這件事,需要把時間稍微往回拉兩千五百年。(關於舊約時代波斯的歷史背景,我在今年出版的《以斯帖記反思》和《聖經背景縱橫行》兩書中都用了相當篇幅介紹。我不能重覆已交給出版社的文稿內容,但可以寫一些波斯在聖經時代之後的歷史發展。)

1.聖經時代的波斯

公元前六世紀,古代近東的政治格局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原本位於伊朗高原西南部的少數民族「波斯人」,在一位極具影響力的領袖帶領下迅速崛起: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他在公元前550年左右建立了「阿契美尼德帝國」(Achaemenid Empire),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波斯帝國」。由於這帝國是與瑪代帝國合併而成,因此也稱「瑪代波斯帝國」,不過這是我們後來人的稱呼,「阿契美尼德帝國」才是當時的正名。

這個帝國的規模,在古代世界幾乎是前所未見的。它的疆域從印度河流域一路延伸到小亞細亞與埃及,控制了整個近東地區。當時的巴比倫、埃及、敘利亞、巴勒斯坦,都在波斯帝國的統治之下(與同期的中國春秋時代相比,面積只是波斯帝國的十分之一)。

當舊約後期歷史展開時,以色列民族其實是生活在波斯帝國的政治框架裡。《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提到,波斯王允許猶太人從巴比倫返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以斯帖記》的故事則直接發生在波斯王宮之中。甚至在《以賽亞書》中,先知還稱呼居魯士為「耶和華的受膏者」,因為正是這位波斯皇帝頒布詔令,使被擄的猶太人得以歸回。

從歷史角度來看,波斯帝國對猶太民族的影響極為深遠。巴比倫曾經毀滅耶路撒冷,但波斯卻成為猶太人重建信仰與社群的重要背景。因此,若沒有波斯帝國的政策,我們今天熟悉的第二聖殿時期歷史,很可能會是另一個樣貌。

2.「波斯」變成「伊朗」

「波斯」(Persia)這稱呼,主要來自古代波斯人的核心地區「帕爾薩」(Pārsa)。至於「伊朗」這個名稱更加古老,源自古波斯語 Aryānām,意思大致是「亞利安人的土地」。在近代以前,西方世界習慣把這地區的國家稱為「波斯」。直到1935年,當時的伊朗國王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Iran」作為國名,「伊朗」才逐漸成為全球通用的名稱。不過,伊朗人所說的語言仍然是波斯語(Farsi),許多文學、詩歌與歷史傳統也可以追溯到古代波斯文明。

今天的伊朗與古代波斯之間最大的轉變,其實發生在公元7世紀。當時阿拉伯半島興起的伊斯蘭勢力迅速向外擴張,並在公元651年擊敗了最後一個古代波斯的薩珊王朝(Sasanian Empire)。從此,伊朗高原被納入伊斯蘭世界的政治版圖之中。

不過,波斯的伊斯蘭化並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最初的幾個世紀裡,許多波斯人仍然信奉古老的祆教(Zoroastrianism)。所謂「祆教」,又叫「拜火教」,在薩珊王朝期間(224–651)幾乎成為國教。公元3世紀,在波斯帝國出身的摩尼創建了摩尼教,後來在公元7世紀從波斯傳入中國唐代,以「光明」一字翻譯教名,也就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中「明教」的前身。摩尼教在8至9世紀間活躍於中亞與蒙古草原的突厥系遊牧帝國「回鶻可汗國」(Uyghur Khaganate),曾經一度成為國教。

愈扯愈遠了。

雖然7世紀開始受伊斯蘭教的影響,但在15世紀之前,波斯是一個宗教多元、某程度上具有寬容傳統的社會。伊斯蘭教是統治階層的宗教,但其他宗教並沒有完全被消滅。到了中世紀,伊斯蘭信仰在長時間的文化融合與社會變遷中才逐漸普及。

當時的制度通常稱為「保護民制度」(dhimmi)。猶太人、基督徒以及部分祆教徒可以繼續信奉自己的宗教,只要接受穆斯林政權並繳納特定稅項。因此,在中世紀的波斯城市中,常常可以看到不同宗教社群並存。例如猶太社群在伊朗已經存在兩千多年,而亞述基督徒與祆教信徒也長期生活在同一地區。

另一方面,波斯文化在伊斯蘭世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伊斯蘭化的波斯並不是只用阿拉伯語,而是仍然讓波斯語持續成為文學與行政語言(當地基督徒看的聖經也是波斯語),許多波斯學者、詩人與思想家也開始在伊斯蘭文明中扮演重要角色,顯示出波斯社會在思想與文化上具有相當的開放性。

當然,這種宗教多元並不等於完全平等。非穆斯林社群通常地位較低,在法律與政治上也受到限制。例如不能擔任某些政府職位,也需要繳納額外稅收。在某些政治動盪時期,宗教衝突或迫害也偶爾出現。然而,相對於16世紀之後(甚至是近半世紀)的波斯,這時期已經不錯。

3.近代伊朗

到了16世紀,發生了一個重要轉折。薩法維王朝(Safavid Empire)的建立,使伊朗正式確立以「什葉派」(Shia Islam)伊斯蘭為國家宗教,而這個宗教格局一直延續到今天。

眾人皆知,伊斯蘭教分為遜尼派(Sunni Islam)和什葉派(Shia Islam)。今天全世界伊斯蘭教徒大部分是遜尼派,只有約10–15%的穆斯林屬於什葉派。伊朗是少數以什葉派為國家宗教與政治體制的國家。

薩法維王朝是於1501年由一位名叫伊斯瑪儀一世(Ismail I)的年輕領袖建立政權的。這個王朝最重要的歷史意義,不只是重新統一了波斯地區,更做出了一個影響至今的決定:把什葉派伊斯蘭教定為國教。在此之前,波斯地區大多屬於遜尼派世界,但薩法維王朝推動宗教改革,使什葉派逐漸成為伊朗社會與政治的核心。

薩法維王朝在16、17世紀達到鼎盛時期之後,於18世紀逐漸衰落。1722年,王朝崩潰,然後進入一段動盪的時期,先後出現幾個短暫政權,直到18世紀末卡扎爾王朝(Qajar dynasty)建立新的統治。卡扎爾王朝長達一百多年,而這個時期的伊朗逐漸受到歐洲列強影響。正如同一時期的中國和印度,波斯在多次戰爭與條約之後,失去部分領土,也讓國家在政治與經濟上承受巨大壓力。到了20世紀初,伊朗社會開始出現要求改革與憲政的運動,1906年爆發了立憲革命,建立了伊朗第一個憲政體制。

1925年,軍事領袖禮薩·巴列維(Reza Shah)推翻卡扎爾王朝,建立巴列維王朝(Pahlavi dynasty)。禮薩·巴列維原來是一個波斯哥薩克旅軍官,這位軍人上位後,大力推動現代化改革,包括工業發展、教育改革與國家建設。1935年,政府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使用「伊朗」(Iran)作為國名,而不再使用「波斯」。從此,「伊朗」成為現代國家的正式名稱。

然而,快速的現代化改革也帶來社會矛盾。巴列維王朝存在眾多問題,尤其是經濟發展與政治體制的不配合,必然迎來一場變動。不幸的是,伊朗這場變動是走「回頭路」。1979年,伊朗發生革命。在宗教領袖高美尼(Ruhollah Khomeini)的帶領下,巴列維王朝被推翻,伊朗建立了一個新的政治制度,並把國家名稱改為「伊斯蘭共和國」。這個制度結合了共和國政治結構與什葉派宗教權威,使宗教領袖在國家政治中擁有重要地位,也把國家帶向封閉和倒退。

以後的故事,應是讀這篇文章的人所經歷的事,而且結局尚未知曉,在此不談了。

當這場1979年的革命發生之時,我仍是中學生,對於萬里之外的變動,自然不大了了。過了多年之後,我有機會見到古波斯文的聖經,讀了一些中世紀波斯地區基督徒的故事,逐漸對這個地區多一點興趣。近年為了寫書,對於在聖經時代波斯背景更多閱讀,讓我對這個民族有更多共情。

期待戰火盡快熄滅,伊朗人民得到真正的和平與公義,建立公平公正的社會。

(原文及圖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

末底改:一個受到忽略的聖經人物(作者:蔡錦圖)

圖為亞哈隨魯王的墓

也許是我的教會經驗貧乏,從來沒聽過有教牧在崇拜中講論《以斯帖記》的末底改。倘若聖經記載的是歷史,那麼末底改是舊約最高權位的人物之一,只有約瑟或但以理可以比擬,而且他挽救了猶太人免於滅族,在信仰上也有好的見證。故此,教會為何忽略了他,有點莫名其妙。

末底改(Mordecai,希伯來文:מָרְדֳּכַי Mordŏkay)是便雅憫支派的猶太人,住在波斯王國的書珊,並撫養他的堂妹哈大沙(הֲדַסָּה Hadassah,意思是「番石榴樹」,即以斯帖),視她如親生女兒(斯 2:5-7)。當波斯王亞哈隨魯在全國選妃時,以斯帖在不可逆抗的因素下,被召入宮。雖然《以斯帖記》沒有明言,但「第二次招聚少女的時候,末底改坐在朝門」(斯2:19),暗示他這時候在書珊城的宮門前擔任某種官職,可能是波斯政府的一名低級官員。他或許是為了取得以斯帖的消息,而擔任這職位。由於這職位,讓他揭發了兩名太監對亞哈隨魯王的刺殺陰謀,因此被記錄在王的歷史書上(斯 2:21-23)。這一功勞,後來促使他被高舉(斯 6:1-11),成為改變歷史的關鍵。

以後的故事是《以斯帖記》的內容,不需在此重覆。「末底改」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巴比倫神明 Marduk,聖經沒有提到他有猶太名字。正如「以斯帖」這個名字可能源自古波斯語 Setareh(ستاره),意思是「星星」。這與巴比倫和亞述的星神「伊什塔爾」(Ishtar)有關,伊什塔爾是愛與戰爭的女神,也是天空之星的象徵。因此,在波斯文化中,以斯帖的名字可能意味著「明亮的星辰」。有些學者認為,在希伯來語中,「以斯帖」可能與動詞 סָתַר (satar) 有關,意思是「隱藏」,對應了以斯帖的故事情節。然而,這一點並不確定。

不論如何,末底改和以斯帖的名字都是與外邦文化有關,而他們是在聖經唯一以外邦名字作為主體的書卷(但以理雖有巴比倫名「伯提沙撒」,但聖經基本不用)。這兩個在外邦生活,擁有外邦名字的人物,卻是在聖經中忠心於神、智慧且有政治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他們的名字有甚麼意思,並不重要,他們的信仰如何,才是關鍵。他們的信仰與勇氣拯救了猶太民族,並促成了普珥節的建立。

亞哈隨魯王(Xerxes I,約公元前486-465年)的時代,是波斯帝國國力的高峰。在這時候,波斯雖然沒法戰勝希臘,但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天下的功業,仍然要等百多年。然而在內政上,亞哈隨魯是一個昏君,被權臣玩弄於股掌。在哈曼的陰謀下,猶太人面對著歷史上最嚴重的威脅,幾乎滅族。

猶太人在每年的普珥日都會誦讀《以斯帖記》兩次,這傳統已有近二千五百年的歷史,是在舊約中猶太人每年都會閱讀的書卷。然而,未知是否這段歷史複雜,基督教會的教牧傳道不太懂得如何在崇拜中信徒未入睡之前解釋清楚,故此有機會閱讀《以斯帖記》者如鳳毛麟角。

我對末底改是深切佩服的。他極可能是為了叔叔亞比孩的女兒才做那份工作,以便關心在深宮中的以斯帖。然而,在民族危機之際,他卻忘記個人得失,冒險挺身而出,提醒以斯帖她的安危並不應該是重點,從而見證她的信仰所在。

不僅如此,《以斯帖記》處理了許多問題,成為近代釋經著作的論述。例如:Timothy K. Beal的The Book of Hiding: Gender, Ethnicity, Annihilation, and Esther分析聖經與當代有關性別、族群與社會模糊性的討論之間的相似之處。作者特別聚焦於基督教會傳統上忽略了的《以斯帖記》,深入探討「自我」與「他者」的範疇,並將其置於宗教、性別歧視、民族主義,以及毀滅的歷史陰影與未來可能性等議題之中。我在閱讀一些著作,期待加深認識《以斯帖記》,也希望有更多人一起努力,讓我感到吾道不孤。

(圖片及原文來自作者的臉書帖文,承蒙允准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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